杜杰將写满数据的草纸仔细叠好,塞进铺盖卷最深处的夹层,指尖触到粗糙麻布的瞬间,悬了数月的心,终於稍稍落定了几分。至少,越国修仙宗门的入门门槛,他已经够得上了。余下要做的,便是找到一扇能稳妥敲开的山门。
但眼下,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事横在眼前:脱离大通铺,寻一处独属於自己的私密空间。
大通铺七人同住,人多眼杂,毫无半分隱私可言。每夜修炼长春功,他都要在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里屏息凝神,稍有动静便立刻收功假寐,生怕秘密暴露。仙桃的异香虽淡,可万一哪夜有同门起夜靠近,难保不会被察觉。更让他担心的,是掌心的仙树印记,至今他都没能完全摸透它的触发规律,一旦在人前显化,便是灭顶之灾。
必须搬出去,还要搬得合情合理,不惹人注目。
百段堂有规矩,內门弟子正阳劲修至小成,便可向教习申请单独的修炼室,这是最稳妥、最不留痕跡的路子。他暗中的修为,早已迈过了这道门槛,只是一直刻意压著锋芒,不曾外露。只要在接下来一两个月里,循序渐进地“展露”出正阳劲小成的跡象,申请修炼室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两个月。”他在心里定下死线,“两个月內,正阳劲『小成』,搬出大通铺。”
窗外月光渐淡,山涧流水声隔著院墙隱隱传来。杜杰闭上眼,像拆解工程图纸一般,將后续每一步都拆成了可落地的细碎节点,在脑中反覆推演了三遍,確认没有疏漏。灵根底细已然探明,搬离大通铺的时限也已定下,悬著的心又稳了几分。隨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匀净,彻底沉入了睡。
次日清晨,演武场上晨雾未散,湿冷的风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杜杰照常扎稳马步,一拳一拳沉稳砸向身前的木桩。拳风沉闷,桩身震颤的幅度,被他精准控制在只比同批弟子的平均水准高出一线,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平庸,也绝不会惹人侧目。马教习负手从他身侧走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没多言语,便继续往前踱去。
杜杰面不改色,拳锋落处,依旧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教习的注视。
演武场院墙之外,彩霞山的连绵峰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层层叠叠向远处铺展,最终与天际融成一片淡青。没人知道,这个从青牛镇走出来的少年,心里早已铺开了一张远比这百段堂、七玄门宏阔百倍的前路。
两个月后,杜杰如愿搬进了百段堂后院的单人修炼室。
从青牛镇柴房里和同乡挤一张破木板床,到大通铺七人同屋、整夜鼾声不绝,他熬了整整大半年,终於有了一方完全属於自己的私密之地。
事情办得滴水不漏,顺理成章。这两个月里,杜杰將正阳劲的修为一点点“放”了出来:先是演武场上拳风日渐沉稳,偶尔发力能让木桩震颤得比旁人更甚几分,同屋同门只当他厚积薄发,终於开了窍;后来马教习例行巡查时,在他身后驻足看了半柱香,见他运劲发力已然有了小成气象,便頷首认可,当场批了他单独修炼室的申请。
搬离大通铺那日,相熟的孙广和赵平帮他拎著铺盖卷,一路送到后院门口。孙广拍著他的肩膀打趣,说杜师兄这下可舒坦了,一个人住一间屋,往后偷懒打盹都没人管。杜杰笑著骂了句浑话,在送走二人之后,反手关上了房门。
木门“咔嗒”一声落了閂,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屋子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柜,青砖砌的墙壁,凑近能闻到砖缝里苔蘚的阴凉气。窗户正对著后院的竹林,推开窗,便能听见风过竹叶的簌簌轻响。最要紧的是,这屋子四面封死,再没有同屋的鼾声,没有夜半起夜的脚步声,所有的秘密,都能藏在这方寸之间。
杜杰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夜风裹著松竹的清气灌入肺腑,整个人都鬆快了几分。
他走到桌前坐下,从铺盖卷的夹层里摸出那张叠得整齐的草纸,缓缓摊开在桌面上。纸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跡却依旧清晰——这是他大半个月日夜测算的心血,也是他灵根测试结果的最终定论。
隨即他拿起笔在纸背的空白处,画下了两道线:
明线,以百段堂为掩护,正阳劲为立身之本,安身立命,不惹人疑;
暗线,以长春功为根基,仙桃为助力,潜心修炼,追逐那修仙大道。
如今有了这方独立的修炼室,明暗两条路,他终於可以放下悬著的心,放开手脚,大步往前走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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