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訕訕闭了嘴,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杜杰笑著摆手打圆场,顺势便將话题转到了演武场新换的硬木桩上,半句不再提墨大夫的事。
韩立话锋收得极紧,比上次酒局更甚,杜杰心里已然透亮,墨大夫近日必然有动作,张铁嘴里没说完的,多半就是那套象甲功了。
茶喝到深夜,四人起身告辞。厉飞雨扛著长刀,沉默著先行一步,韩立扶著已经有些犯困的张铁,跟在后面。杜杰站在房门口目送,看著三道身影在月光下分道扬鑣:厉飞雨往西回血刃堂,韩立和张铁往东去神手谷。背影和上次酒局时重叠,只是这一次,再没有半分醉后的歪歪扭扭。
他转身回屋,没有急著收拾茶具,只坐在桌前,指尖蘸了点杯底的残茶,在木桌上缓缓画了三道线。
厉飞雨,血刃堂,是一把越磨越利的刀。
韩立,神手谷,是一颗正在被催熟的种子。
张铁,象甲功。
指尖在第三道线的末端重重一顿,茶渍晕开,画成了一个扎眼的叉。
墨大夫,已经放弃张铁了。
之后几日,杜杰寻了个由头,主动去找厉飞雨练手——说是练手,实则是练挨揍、练闪避。厉飞雨的刀太快,即便刻意压到三成力道,刀背落在身上,也会留下一道清晰的青印。前几次去,杜杰几乎是单方面挨打,可他次次准时赴约,偶尔带一壶温茶,偶尔带几个热馒头,从不多话。
他从不问血刃堂的閒事,只说正阳劲练得身子发僵,想找他练练身法活络筋骨。厉飞雨话不多,不拒绝,也不热络,只是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墙角,长刀靠在脚边,静静等他来。
杜杰心里清楚,自己刻意交好厉飞雨,不止是因知晓他日后的际遇,更有实打实的考量。厉飞雨是外门弟子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却从不拉帮结派,也不依附任何派系。这种人,不会与你同流合污,可一旦认了你,便绝不会在背后捅刀子。在这七玄门里,想找第二个能打、又靠得住的人,难如登天。
这日午后,杜杰独自去了后山。
自从搬进单间,他便养成了习惯,每隔几日便要去后山转一圈,明面上是进山採药,实则是摸透地形、留好后路。前世在工地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刻在骨子里,图纸画得再精准,不到现场走一遍,永远不知道哪条路能跑、哪面墙能翻、哪个角落能藏人。
七玄门看著风光,可无论是墨大夫的虎视眈眈,还是日后野狼帮的大举来犯,真到了生死关头,这几条山间小路,就是他唯一的逃生通道。
他沿著採药人踩出的小逕往下走,穿过一片杂木林,耳边的水声越来越响。转过一道岩壁,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十余丈高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水雾腾空,扑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正午的日光穿过水雾,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瀑布下的深潭边,张铁正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扎著极稳的马步,一拳一拳朝著奔涌的瀑布砸去。他的拳速不快,可每一拳打出,水面都会炸开一圈沉闷的波纹,闷响尽数被瀑布的轰鸣吞没。涟漪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他的拳头,却始终没有停过。
杜杰没有出声,悄然后退一步,隱在了岩壁后的阴影里。
张铁的出拳架子,不是正阳劲的路数,也不是七玄门任何一套公开的拳法。他的马步扎得极低,出拳时全身紧绷如铁,每打一拳,喉咙里都会挤出一声低吼,闷在水声里,含混不清,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皮肤之下,隱约有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过,那是象甲功入体已深,开始侵蚀皮肉经脉的徵兆。
象甲功,杜杰心里默念著这三个字,指尖微微收紧。
墨大夫传给张铁的,根本不是什么炼体秘术,而是一套炼製人傀的邪功。修炼者越是苦修,神识便磨损得越快,最终魂魄散尽,变成一具只听主人號令的行尸走肉。可此刻的张铁,还站在冰冷的潭水里,一拳一拳,拼尽全力地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墨大夫早已放弃了他,给张铁设下圈套,让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死局。
杜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水雾打湿了他的前襟,耳边全是瀑布的轰鸣,还有张铁那声接一声的低吼,像重锤一样砸在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张铁的结局,知道这个猎户家的憨厚少年,最终会落得何等下场。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著一个活生生的人,正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又是另一回事。
上次酒局,这个少年还坐在他身边,唾沫横飞地吹自己七岁就能上山赤手逮兔子;如今,他站在刺骨的寒潭里,一拳一拳,把自己往鬼门关里送。
不是不想救,是根本救不了。
墨大夫尚在,体內还寄居著修仙者余子童的元神,他自己连长春功第一层都未曾突破,不会半点法术,这点微末道行,衝出去和送死无异。就算他豁出去,告诉张铁这是邪功,別再练了,又能如何?张铁会不会信?墨大夫会不会察觉?一旦那老狐狸知道有人识破了象甲功的底细,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更现实的是,就算张铁信了他,立刻停了象甲功,结局也不会变。墨大夫放弃张铁,从来不是因为他练错了功法,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灵根。在神手谷,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还知道长春功的修炼口诀,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结局——消耗品。
从他被墨大夫盯上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只有两种:要么成为夺舍的炉鼎,要么成了一具死傀。
他从青牛镇走到七玄门,从大通铺搬进了独门独院,从零修出了第一缕法力,拼尽全力走到了今天,可到头来,还是只能站在这片阴影里,眼睁睁看著一个一口一个“杰哥”叫他的少年,走向绝路,什么都做不了。
瀑布的轰鸣还在耳边迴荡,张铁的拳头,还在一下下砸向奔涌的水流。
杜杰站在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最终,还是没有动。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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