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战略规划(7300字超大杯)

    深夜。石室里的油灯燃到了第三盏。
    张阳面前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图表。一张是组织架构草图,箭头和方框层层嵌套;一张是样板田的观测记录表,分了三栏——对照组、配方a、配方b;还有一张,是他从醒过来第一天就开始断断续续写的“发展战略规划纲要”,目前已经写到了第四稿。
    白骨的事被他暂时放在了一边。
    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格尔曼来了之后说了一句话:“那片林子的土是外运的,至少填了二十年往上。主管,灰烬领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您知道吗?”
    张阳不知道。他继承的记忆里有歷任首领的名字、主要教义条文、几个核心仪式的手印——但灰烬领二十年前的歷史,原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先挖完样板田,”他当时做决定的速度比莉莉丝预想的快得多,“白骨的事不要外传。老林子那边用调整配方当理由先封著,让格尔曼趁夜把周围翻一遍,確认还有没有別的。至於巡查使那边——她如果问起,就说我们在改良土质,挖到些旧兽骨。”
    “她不会信。”
    “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手上得有东西,”张阳搁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人骨到底是谁的,涉及什么人,是不是我们教团前代干的事——这些不查清楚之前,任何对外说法都是在给自己埋雷。”
    莉莉丝没再追问,转身出去布置了。
    现在石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三盏油灯,和那三张画满了的羊皮纸。
    张阳把“发展战略规划纲要”摊开,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了一遍。
    前世在集团战略研究室养成的习惯:越是乱的时候,越要先把思路拉回到规划上。方向不能丟。丟了方向,底下的人就会跟著乱。他见过太多例子——上头一摇摆,下头就开始观望,观望久了就变成怠工,怠工久了就散摊子。
    更何况,他现在的“底下”是一群昨天还在搞诡异仪式的狂信徒。这群人的忠诚建立在一个很脆弱的基础上——他是“洁净之主”的使徒,他的命令是“神諭”。一旦这个基础被动摇,他连一个发工资的行政权力都没有。
    必须快。
    在三个月之內,让教团完成从“投入端”到“產出端”的转变。第一阶段——也就是这三张羊皮纸上反覆推演的——核心节点只有三个。
    第一,样板田出苗。
    第二,化肥实现小批量生產。
    第三,拿到领主的正式庇护文件。
    这三个节点只要跑通了,教团就从一个纯消耗的包袱变成了一个有產出的实体。有了產出就有了现金流,有了现金流就有了持续发展的可能。
    至於之后怎么做大、怎么跟正教会周旋、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王国层面的干预——那是第二卷的事。眼下他只需要先確保一件事:三个月不破產。
    门被敲了两下,没人等他回应就推开了。
    莉莉丝走进来,手里端著今晚的第二杯苦艾草根茶。她把茶搁在桌上,瞥了一眼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嘴角动了动。
    “还在写?”
    “改,”张阳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昨天那个版本把组织架构铺太大了,二十三个岗位,我们现在总共才二十来个人。今天缩成了一办三部:综合办公室、生產运营部、市场开发部、技术研发部。”
    “综合办公室?”
    “管人管钱管档案管接待,什么都管。”
    “谁负责?”
    “你先兼著。”
    莉莉丝挑起一边眉毛,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倒是会用人。
    “生產运营部让巴尔克上,”张阳的炭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勾画,“他脑子一根筋,打仗的时候可能不够用,管生產恰好。挖地、拌料、装袋、入库——每个环节都需要严格执行標准流程。这种人最適合干执行岗。”
    “市场开发部呢?”
    “我亲自抓。前期跟领主对接、跟商人谈合作、应付正教会的例行检查,都是市场开发部的活。等技术研发那边把產品跑稳了,市场开发就拆出来单独招人。”
    莉莉丝沉默了片刻。
    “技术研发部——格尔曼?”
    “对。”
    “赛琳娜提醒过你,他在裁判所的通缉名单上。”
    “我知道,”张阳靠回椅背,灯影在他的脸上晃动了一下,“所以才要把他放在技术研发部。他有技术,但不能再碰任何跟非法实验沾边的东西。所有涉及物质转化的项目,必须从原料到成品全程留样、全程记录、全程经得起查。研发过程要走標准化流程,每一批实验都要建档。这样就算巡查使来查,我们也能拿得出东西。”
    莉莉丝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您是真的打算把教团改造成商业组织,是吧。”
    “公司,”张阳纠正道,“形式上叫公司更合適。公司可以纳粮不纳税,可以搞集体所有制,对外用商业合同说话。行政级別……暂时不碰——一个男爵领地里的非法组织突然想办法给自己封官加爵,只会让人警惕。”
    莉莉丝点了点头,没再质疑。
    这是张阳觉得跟她合作最舒服的地方:她从不在他已经想清楚的问题上纠缠。疑问她有,但她分得清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执行。前世跟集团公司各级打交道这么多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少之又少。
    “明天的扩大会议你主持——如果我忙不过来的话,”张阳把日程往前推了一天,“议题就一个:向全体核心成员通报组织架构调整方案,宣布各部门负责人任命。”
    “你呢?”
    “我去样板田。今天挖了一半就停了,明早必须把剩下的配比实验全部完成。速生麦的种子已经催过芽了,最迟明天傍晚前必须下地。”
    他顿了顿。
    “另外——赛琳娜你要盯紧一点。她说明天会来驻地观察日常活动,你让人打扫乾净,但不要刻意表演。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该挥锹的挥锹,该拌料的拌料。食堂该吃黑麵包就吃黑麵包。”
    “明白。”
    莉莉丝转身要走,又被张阳叫住。
    “等等。还有一件事。”
    她从门口回过头。
    “明天通报组织架构的时候,把那句话加进去。”
    “哪句?”
    张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差点被炭笔涂满的羊皮纸,最上方的四个字已经被描了好几遍,墨水渗进了羊皮纸的纤维纹路里。
    “洁净之主的净化不是简单的毁灭。是让腐朽的土地重获新生,让饿肚子的人有饭吃。让每一个追隨祂的人,都活得有尊严。”
    他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用炭笔写的正是这几行字。
    “这句话,就是现阶段的核心纲领。把它背熟了,明天会上念。”
    第二天一早,灰烬领的天刚蒙蒙亮——虽然这里的“天”永远是一种灰扑扑的暗红色,所谓的“亮”也不过是黑变成了灰——张阳已经蹲在样板田的田埂上了。
    三块样板田一字排开,每块十步见方,都用削尖的木桩围了边界,木桩顶上系了不同顏色的布条来区分。红布是配方a,蓝布是配方b,白布是对照组。这是张阳来了之后定下的第一条“標准化操作守则”——所有实验必须標明编號、日期、负责人,不能搞一笔糊涂帐。
    对照组已经翻完了土,土质灰白疏鬆,踩上去咯吱响。配方a的地里施了第一版净化之壤——用泥炭土、骨粉、草木灰按四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后发酵了一夜的產物。配方b在同样的基础上加了少量格尔曼提供的矿物粉末,据说是禁术研发部当年做物质转化实验的副產品,能缓慢释放被土壤固定的磷元素。
    张阳蹲下身,分別在两边抓了一把土。
    配方a的土在手里有明显的湿润感,顏色比对照组深了两个度。配方b的土更细腻,捏在手里有种微微发热的质感——这大概跟格尔曼加的那包矿物粉末有关。
    “老大,种子来了!”
    怎么还有人没改口。
    “巡查使还在外面,我们现在是个商社,不要叫我老大,工作时要称呼职务——叫我主管。”
    “好的主管老大,种子来了!”
    “……”
    巴尔克扛著一袋催好芽的速生麦种子大步走过来,身后跟著几个昨晚连夜拌肥料、今天一大早就被拉起来继续干活也不抱怨的年轻教眾。自从昨晚知道白骨的事以后,这群人的干劲反而比之前更足了——张阳不確定这算不算一种面对不安时的应激反应,但效率確实提高了。
    “播种间距一掌,深度半掌,覆土要轻,別把芽压坏了,”张阳把昨晚反覆计算过的种植参数交代下去,“配方a和配方b的地各播一百粒,对照组也播一百粒。每一行都要数清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在最顶上写下一行字。
    净化之壤样板田一號实验观测记录
    底下画了三个表格,分別对应三块田。每个表格分成播种日期、出苗日期、株高、叶色、分櫱数、最终產量六列。这是他在前世看集团一个分管农业科技公司试验田的观测表记下来的,虽然记不全,但核心指標大差不差。
    “每天早晚各观测一次,”他把表格钉在田边的木桩上,“观测人签名,不允许代签。看不懂表格的来问我。”
    几个年轻人围著木桩看那张表格,表情里带著一种“虽然看不懂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茫然。这种表情张阳太熟悉了——前世在分公司搞试点的时候,底层员工第一次看到標准化的数据採集表也是这副表情。然后他们会问出同一个问题——
    “主管,为什么连浇多少水都要记啊?”
    来了。
    “因为以后要量產,”张阳蹲在田埂上,用炭笔在另一张羊皮纸上画示意图,“你现在两百粒种子靠人浇没关係。但如果我们一年后要种两百亩地呢?靠人浇浇得过来吗?所以现在要把所有数据记下来,浇多少水量出多少苗,施多少肥长多高,全记清楚。將来扩大规模的时候,照著数据来就行了,不用从零摸索。”
    他画了个简化的流程图:实验田→数据记录→標准化操作手册→批量生產。
    几个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张阳不著急。他前世带过新人也带过中层管理人员,知道信息传递有个铁律——第一次讲只能让人知道有这么个事,第二次讲能让人记住关键点,第三次讲才会变成他们自己的认知。急不来。
    速生麦的种子在上午的阳光下被一粒粒埋进了土里。
    灰烬领的上午其实算不上真正的“上午”——暗红色的天幕始终像一层滤光片,把正常日光的顏色全都扭曲了。但张阳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层天幕似乎只影响光色,不影响光照强度。植物该光合作用的时候照样光合作用,只是人在下面待久了容易心情压抑。
    他把这个现象记在了心里。等將来有空了,也许可以让格尔曼研究一下这层天幕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午的播种接近尾声时,赛琳娜出现了。
    她换了一身更轻便的装束,白色短袍外面套了件亚麻色的旅行斗篷,腰间的细剑没换。她站在样板田三十步开外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一群人蹲在地里把种子一粒粒往土里按。
    她的表情比昨天更复杂了。
    说不上是困惑、警惕还是某种她自己在压制的兴趣。一个昨天还在异端裁判所名单上列为“高危异端”的组织,今天全员在地里搞农业实验;一个昨天还在跟她冷麵对峙的异端首领,今天蹲在田埂上教手下人画数据表格。
    这一切超出了她受过的所有教育。
    张阳装作没注意到她。该播种播种,该记录记录。
    上午播种结束,三块田全部完成,每一行的种子数量都清点了两遍。配方b因为矿物添加剂的缘故,土壤温度略高,表面乾燥得比其他两块快,张阳在观测记录上特別標註了一句:“配方b保水性能需进一步优化”。
    下午两点,扩大会议在石室召开。
    这是张阳穿越以来主持的第二场正式会议,也是第一次在全员面前宣读他反覆修改了三天的组织架构方案。
    石室的布设比上次更规范了些。莉莉丝让人搬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面画了日程表。二十来个中层干部坐了两排,没有人再穿全套黑袍——有的是因为昨天挖地的时候弄脏了正在洗,有的是因为觉得在室內穿袍子太热乾脆脱了。
    於是他发现了还穿著黑袍的公主殿下。
    艾琳娜缩在角落,兜帽拉得极低。她原本打算今天就走——昨晚父王的信使送来回函,用词是“胡闹也要有限度”。但当她看到巴尔克光著膀子扛化肥袋子从窗外跑过去的时候,她决定给父王回信时暂时不提回去的事。
    不是因为她想看热闹——是因为她刚才亲眼看见,那个叫卢修斯的老学究走进会议室时眉头拧成一团,出来的时候眉头已经鬆开了。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决定再多待两天。
    反正回去也得听二哥嘮叨。
    张阳之前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了,后来找莉莉丝確认了一下才知道这傢伙是当今国王的亲女儿。
    算了就当没看见好了。
    张阳站到木板边,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组织架构。
    “今天是几件事,”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从即日起,晨曦综合商社正式掛牌运行。商社下辖四个部门。”
    他依次写下。
    “综合办公室。负责行政、人资、財务、档案、后勤保障。办公室主任,莉莉丝,暂由我直管。”
    莉莉丝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底下的人也没有异议——在教团里,圣女的权威仅次於首领。
    “生產运营部。负责所有实物產品的生產、加工、仓储、物流。部长,巴尔克。”
    巴尔克噌地站起来,用一种参加军事检阅的架势挺直了腰板。张阳给了他一个“请坐”的手势。
    “市场开发部。负责產品销售、渠道拓展、客户维护、对外谈判、政策对接。部长由我暂兼。”
    “技术研发部。负责新產品研发、配方优化、质量检测、成果转化。部长,格尔曼。”
    角落里,乾瘦老头微微动了动身子。会议室里有几道目光投向他,带著不同程度的惊讶。禁术逃犯直接当部长?但没有人开口质疑。主管的决定是神諭——至少目前还是。
    张阳转过身,在四个部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又写了几行字。
    “每个部门实行目標责任制。下周一开始,所有部门提交本月工作计划。计划要细化到单周,每周一上午开调度会,匯报上周进度和本周安排。”
    底下一片寂静。
    “什么叫『工作计划』?”巴尔克小心翼翼地问。
    “就是你下周打算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人,预算是多少,写清楚交上来,”张阳说话的速度没变,“不会写的来找我,我教你们写。从第二个周开始,自己写。”
    巴尔克的表情像是在战场上遭遇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型武器。
    但张阳没有给他消化时间。他把炭笔搁下,语气忽然沉了两分。
    “今天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会有点长。你们想坐的坐著听,想站的站著听。但听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都记住。”
    他环顾一圈。
    那双见过无数会议现场的眼睛,在这一刻逐一扫过每一张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带著盲目的信任。这些是他的兵,是他的干部,是他在这个异世界第一批要带的人。
    “我们是谁,”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石壁间迴荡,“洁净之主的信眾。晨曦综合商社的成员。一群被外面所有人看作异端的人。”
    “但我想让你们记住——洁净之主的净化,从来不是简单的毁灭。”
    他停顿了一下。
    “毁灭多简单。放一把火,烧了就是。但烧完之后呢?灰烬领还是灰烬领。土地还是贫瘠的,人还是饿著肚子的,外面的人还是看我们像过街老鼠。真正的净化,不是把旧的烧掉然后什么都不剩。真正的净化,是让腐朽的土壤里长出新的庄稼,让饿肚子的人能吃饱,让每一个追隨洁净之主的人——活得有尊严。”
    他抬手,指向窗外。
    “那块样板田,就是我们净化的第一步。”
    “今天播种,半个月后出苗。苗长出来了,地就活了。地活了,人就有吃的。人有了吃的,就会有人来问——你们用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的土地能长庄稼,我们的不能?到那一天,我们不用出去传教,自然有人来找我们。”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张阳收回手。
    “所以不要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跟信仰没关係。种地就是净化。卖肥料就是传播主的恩典。让一亩地多打十斤粮食,比念十遍经有用。”
    角落里的卢修斯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阳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老学究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套论述,但没关係。论述只是一个框架,框架里填充的事实才最有说服力。
    样板田出苗那天,卢修斯会成为这套论述最坚定的支持者。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转变了——理论不能说服的人,事实能说服。
    “第三件事,”张阳重新拿起炭笔,在日程表上画了个圈,“赛琳娜巡查使会在我们驻地观察三天。这三天里,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不问你不用主动搭话,她问你你就照实说。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看——因为我们確实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几句话他说得格外平静。
    底下的教眾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认彼此的表情。以前他们碰见正教会的人,要么躲,要么抄傢伙。现在新主管告诉他们——不用躲,也不用打,让她看就是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张阳没有再多说。该宣布的都宣布了,剩下的事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巴尔克追上了他。
    “主管——那个,工作计划——能不能麻烦您今晚给我写个样子?我照著学。”
    “行。”
    张阳应得乾脆。
    这个一米九的光头壮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准备走。
    “巴尔克。”
    “在!”
    “昨天挖地辛苦了。”
    巴尔克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门牙。那个笑容跟他在战斗修士名册上“击杀数排名第三”的身份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太协调。
    但张阳觉得,像巴尔克这样的、商社里的这群憨憨,他们的笑容如果谱成曲,会比任何圣歌都好听。
    都是淳朴的劳动人民——就像前世公司里的新实习生一样。
    居然把这些人骗去搞暴力活动、危险实验,真不明白那些前任教团首领是怎么想的。
    傍晚,张阳一个人坐在石室里。
    样板田的播种完成了。组织架构宣布了。格尔曼带著两个人趁夜在老林子边缘翻了一天,確认了那片白骨只集中在东北角一小片区域,范围不大,但埋得很浅。这意味著当年埋骨的时候没人打算让它们在地下待太久——也许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也许是埋的人根本不在乎。
    他在日程表上又添了一条。
    第四天——向赛琳娜提交三天履职报告。
    这是他主动提的提议。昨天赛琳娜说会驻留三天观察的时候,他反手就递了个方案:三天观察期满之后,他向巡查使提交一份书面履职报告,內容包括近期整改措施、安全自查结果、以及下阶段工作承诺。
    赛琳娜当时的表情丰富得能直接拿去当表情包——她大概审过不下五十个异端组织的负责人,估计没有一个人主动提出过“写报告”这三个字。
    但这对张阳来说只是常规操作。公对公,函对函,规矩摆在明面上。这样即便將来裁判所作出不利於自己的决定,他手上也有书面材料证明“我確实积极配合过调查”。
    集团內的生存法则,说穿了就两句话:凡事有记录,凡事有依据。
    他把炭笔搁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窗外,灰烬领的夜色沉了下来。远处老林子的树影在暗红色天光下看起来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还有一件事他暂时没对任何人提。
    莉莉丝走之前问了他一个问题:“赛琳娜说裁判所人手紧张,为什么还专程派人来灰烬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不严谨,不严谨到他需要更多证据才能说出口。
    如果巡查使来灰烬领,不是因为光辉黎明教团的问题,而是因为灰烬领本身有某种东西,值得正教会关注呢?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重新铺开一张羊皮纸。
    窗外,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正透过树影,远远地注视著这扇亮著灯的窗户。
    赛琳娜收紧了斗篷。她手里握著一枚银色的护符,护符表面正在微微发烫。
    那是她的导师,裁判所大裁判长本人在临行前亲手交给她的。
    “灰烬领有一个从上个纪元遗留下来的封印,”导师当时是这么说的,“你的任务不是调查异端。查清楚那个封印有没有鬆动。”
    “如果鬆了怎么办?”
    “那就查清楚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在动它。”
    护符在她掌心里又烫了一下。
    远处的石室里,那个自称商社主管的异端首领还在灯下伏案写著什么。赛琳娜看了他很久,然后无声地退入了树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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