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坎在战后第四天的下午被张阳叫到了石室。
桌上摆著两杯苦艾草根茶,温度刚好能入口。哈坎进来时脚步迟疑了一下,看到桌边只有两把椅子。
“手怎么样了?”
“排铅剂再喝两天就停。”哈坎坐下,把左手搁在桌上。绷带拆了,伤口已结痂,边缘那圈灰白的皮肤在暗红色天光下不太显眼。
“那就好。”张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持续了片刻,他把茶杯搁下,“你弟弟的事,上次你跟我说了一些。我想再听你说说巴哈尔——这不是主管问部下,是作为没机会认识他的人,想知道他是谁。”
哈坎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得多。
“他比我小六岁。小时候被人欺负从来不还手,回家躲在门后哭。我问他为什么不还手,他说打架会让母亲担心。”哈坎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后来被正教会的护教军围在山谷里,一个人拖住了三个。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了话了,手指还扣在剑柄上,怎么掰也掰不开——他到最后都没打算鬆手。”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响。
“那次行动是谁下的命令?”
“前任首领。”哈坎抬起眼睛,“他说只是普通的补给队劫掠,情报说只有两个护送修士。实际上是诱饵。后来才知道他派巴哈尔去,不是因为巴哈尔能打——他需要一个『愿意为教主去死的人』证明给自己看,他还能调动人心。”
张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实过的事实。
“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是送他去死的人没有做好情报工作。一个组织,如果一直在用牺牲去掩饰决策的失败,那这个组织就配不上牺牲的人。”
他把茶杯往哈坎那边推了半寸。“我不是要否定过去,我是要把那些让弟兄们白白送命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掉。你在生產车间学的每一道工序,搬的每一块铅锭,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让以后没有人再被派去执行一个根本不值得死的命令。”
哈坎低著头。紧握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沉默很久之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但每个字都像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掰下来的。
“主管,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问我弟弟叫什么的首领,而且是唯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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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结束,哈坎站起来行了个礼。不是商社那种点头式的工作招呼,而是旧教团裁决之手对首领的正式礼节。他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补充——“综合办在擬下次团建的纪念名单,你弟弟的名字可以加进去。这件事我已经批了。”
哈坎背对著石室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巴尔克正端著一碗麦粥从食堂方向走过来,差点和哈坎撞个满怀。他看了一眼哈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石室半掩的门,压低声音问:“主管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弟弟的事。”
巴尔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自己手里的麦粥塞到哈坎手里。“喝了。你中午没吃。”
哈坎低头看著那碗粥,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巴尔克已经大步往石室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块乾麵包拍在哈坎肩上:“粥是给你的,麵包也是。別再说你不饿,伤员不能说谎。”哈坎端著那碗不知从何说起的粥站在原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极其微弱的、被时间磨得很钝的表情。
塔格在训练结束后被莉莉丝通知“主管在石室等你”。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进去,坐下之后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裤子布料。颧骨上那道灰疤在暗红色天光下看得很清楚——菌丝感染处理后残留的痕跡,边缘皮肤纹理比正常皮肤略硬。
“你脸上的伤处理得不够彻底。包扎材料那次確实缺了,是我的责任,昨天已让综合办补了採购清单。”张阳开门见山。
塔格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谈话会从自己的疤开始。张阳已经把话头接了过去:“塔格,你跟著哈坎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里,你见过几任首领?”
“三任——现任是第四任。”塔格说。
“前三任首领,每一任都给了你什么?”张阳问。
“第一任给了信仰,第二任给了仗打,第三任给了伤疤。”塔格停了停,“哈坎副首领……是他一直在教我怎么能活下来。”
“那我想给你点別的。”张阳把一张事先写好的训练大纲推到他面前,“铅隔离带加固完了,菌丝兽暂时没再来,现在正是恢復训练的窗口期。战斗组日常训练大纲我草擬了一份,需要有人负责试训。你在裁决之手资歷够老,那晚上东段拐角的墙段是你和达雷尔一起守的——你把那段经验带进训练场,比任何人讲都管用。你愿意接吗?”
塔格低头看著那张训练大纲。羊皮纸上字跡工整,每项训练科目后面都標了考核標准和及格线。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阳以为他要拒绝。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语气压得很平:“主管,你知道我差点就不想干了吗?”
“我知道。所以这个人选必须是你。”
塔格站起来行了个礼,和哈坎刚才行的礼一模一样——旧教团裁决之手对首领的正式礼节。推开椅子时膝盖碰了一下桌腿,但脊背的肌肉在黑袍下绷得很直。他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补充——“训练大纲你自己先看一遍,有想调整的地方明天直接找我。”
塔格出去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巴尔克探头探脑地推开了石室的门。
“主管,我看哈坎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塔格出来的时候眼眶也是红的——你是不是在里面给他们念什么稿子了?就是你之前写的那些。”
“什么稿子?”
“那种……写得很长很长,念完之后所有人都会低头不说话,然后有个人突然说『主管说得对』的那种。”巴尔克挠了挠光头,“我上次听你念还是在开大会的时候,当时我就坐在后排,听著听著就坐直了。刚才我看哈坎的表情跟卢修斯那天一模一样。”
“我没念稿子。我只是跟他们聊了聊。”
巴尔克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敬佩。“不用稿子也能把人聊成那样?那下次如果有人打输了士气低落,我能不能也跟你学学怎么跟他们聊一聊?”
“学可以。”张阳把炭笔夹在耳朵上,“但你要先把工序记录表补完,今天的还没填。”
“我马上去填。”巴尔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主管,那个稿子你要是哪天写出来了,记得给我一份。我有预感,我跟那几个新学徒聊天的时候也能用上。”
“写出来再通知你。”张阳说。
吃过晚饭,莫尔敲开了石室的门。他手里捏著一张草图,是昨天张阳让他核对的拐角缺口位置。
“標好了。”莫尔把草图摊在桌上,“老缺口在第三道绊索外侧,离拐角中线往东半步。我看了一圈,怕不止这一个点,沿著拐角內外侧又从头检查了一遍。这些是我標出来的几个死角——以前的设计都是按正面来袭的防护標准做的,没见过会钻拐角的敌人。没標出来的不是不重要,是我水平不够。”
“水平不够可以补。”张阳把草图接过来看了一眼,“內部培训系列第二期该开了,你带新人的经验够,先准备著,具体排期等我想好再跟你说。”
莫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和拐角图纸完全无关的话。“哈坎跟我说,巴哈尔的名字被加进下次纪念名单了。”
“嗯。”
“巴哈尔带过我。我进裁决之手的第一年被分到他那个战斗组,所有阵地判断和接敌角度都是他手把手教的。”莫尔把羊皮纸边缘的摺痕用手指抹平,“以前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任何名单里。连旧教团的阵亡名册上都没有——教主,呃,前任首领说那次行动是擅自出击,不值得追认。”
张阳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张羊皮纸翻过来,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同步追认其他遗漏者以备后续调查,然后抬起眼看著莫尔,“你还记得名单上还漏了谁?”
“我记得。”莫尔说,“不多,就三个。”
“名字写下来给我。”
莫尔接过炭笔,在纸角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名字。他的字很丑,但每个名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写完之后他把炭笔搁回桌上,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夜深了,张阳坐在石室里摊开那张花名册。
二十八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著岗位、特长、最近一次谈心日期和简要备註。他在塔格名字后面补了一行字——已安排担任训练大纲试训负责人,情绪明显好转,建议持续关注训练期间表现;又在达雷尔名字后面补了一行——排铅剂辅料鑑定任务已派,明日隨车出发。写完之后他在最上面空白的页眉处画了一颗五角星,没標註含义,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颗星代表什么。
他把花名册合上,推开石室的窗户透气。夜风从老林子方向吹进来,裹著铅粉和乾燥泥土的气味。走廊尽头,哈坎和塔格的宿舍门闭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油灯光——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但两个老兵还没睡。张阳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摊开第二天的工作计划,在第一行写道:第十八日·液体铅炉检修进度·赛琳娜简报覆核·莫尔提交名单后续处理。
窗外,后山方向的暗红色天光在云层缝隙里隱现了片刻,然后又被翻滚的云层吞没了。走廊尽头那间宿舍的门缝里,油灯终於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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