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男爵的订单

    男爵的正式订单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上午送到了综合办,送函的是男爵城堡的老书记官,牵著一匹比他还老的骡子。
    老头把盖了蜡封的羊皮纸信封往莉莉丝桌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亚麻布袋,又从布袋里倒出一小把碎麦粒摆在订单旁边。倒的时候不小心扒拉出几颗虫蛀的空壳,他面不改色地拨到一边,补了句“这批是挑过的”。
    骡子啃著综合办门口的绿化带。
    “领主大人说样品不够,他要看你们第一批正式货的完整颗粒数据——这是他自己留的对照组。灰烬领城堡后院的土,没施过你们的肥料。”
    莉莉丝把碎麦粒收进样品袋,给老书记官倒了杯茶。老头喝完牵著骡子走了,骡子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综合办门口那丛半死不活的灰绿色灌木,大概在记仇这玩意不好吃。
    订单正文是男爵亲笔,措辞和上次调拨铅锭时的回函一脉相承:“你们上次送的五袋净化之壤试用装,河谷试验田的抽穗数確实比普通田高了近一半。既然数据靠谱,那就正式投產。第一批订单:一百袋净化之壤,规格和配方a一致,包装上印你们商社的標誌,交付周期二十天。价钱按意向书里的分成比例走,生石灰和骨粉原料先从城堡库房调给你们,货款等邻领矿石到货抵充。”
    底下还有一行附言,笔跡比正文更用力:“另外,河沟对岸那片荒地明天正式划给你们当扩產用地,地契手续书记官一块儿带回去解决。隔壁三个领地已经在贵族议会上发信过来问,净化之壤什么时候能供货。我只告诉他们样品快出来了——十年前在议事会上丟掉的席位,今年要是能收回来,以后给你提供的不止是骨粉。”
    张阳把信从头看到尾,在產能评估表上圈了个数。“一百袋。二十天。”
    巴尔克在旁边掰著手指算:“一袋多少斤?”
    “四十斤。一共四千斤。”
    “我们车间搅拌缸一次最多出六十斤,还得加上发酵腐熟的时间——”巴尔克的手指停在半空,表情像是刚发现自己带的队伍不够列成方阵,“主管,我们人手不够。”
    “所以要算。”张阳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在顶上画了一行字——第一批订单產能评估。底下分了四栏:原料供应、人工排班、搅拌批次、包装运输。他把炭笔塞进巴尔克手里,“你先填。”
    巴尔克看著那张表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手指,深吸一口气,开始一笔一划地算。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搅拌”两个字偶尔写成“搅伴”——上次找卢修斯学了三遍,另一个细节又悄悄跑了,他自己写著写著顿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又写错了”,把“伴”涂掉重写。但每一行数字都算得认真:每缸出六十斤,四千斤需要大约六十七缸,两天一缸的话,光搅拌就要四个多月——他算到这里眉头皱成一团,炭笔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算错了。”张阳把他的算式从头扫到尾,“你不是只有一台搅拌缸。上次加固铅隔离带之后,格尔曼把淘汰下来的旧铅炉改装成第二台搅拌设备,现在可以併线生產。两缸並行,周期直接减半。另外人工排班可以分成两班倒——早班和晚班各出一缸,这样一天能出两批料,搅拌周期又压缩一半。”
    他重新拿过炭笔,在旁边写了个新的计算过程:两缸並行,单日双班,每日四缸,六十斤乘以四等於每天二百四十斤。四千斤总量除以二百四十斤,大约十七天——刚好在二十天交付周期內。巴尔克看著那个数字,抠了抠光头,又看看张阳手上流畅划过的笔跡,喃喃道:“主管你是不是以前管过军队的后勤帐。”
    “我管过更复杂的。”张阳把炭笔夹在耳朵上,在產能评估表最下方划了一道线,写了四个字——方案可行。
    哈坎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看排班表,经过巴尔克身边时低头瞥了一眼他纸上那个被涂掉的“搅伴”,顺手把旁边搁歪了的炭笔搁正。巴尔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张草稿纸往手边挪了挪。
    下午,张阳把正式的生產排班表贴上公告板。表上每一天都標註了早班和晚班的责任人、搅拌缸编號、计划出料量和实际出料量栏。最后一行是交付日期,盖了综合办的方形核对章。
    哈坎是在排班表贴出去之后第一个来找张阳的。
    不是被叫去的。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石室门口,左手那只留了灰疤的手攥著门框边沿,攥了片刻才鬆开,像是下了一个比开打前整队更难的决定。“主管,我有话想说。”
    “进来说。”
    哈坎走进来在桌前站得笔直,没有坐。“之前我质疑过您,说不该把教团改成商社,说您否定了过去。那会儿我以为您要把我们老弟兄的东西全扔了。后来您单独跟我聊,问巴哈尔的事——那是第一次有人问。之后塔格和达雷尔被您逐个叫到石室训导,我看到了您给塔格擬的那份训练大纲条目,也看到了您给达雷尔派的外勤鑑定任务。我想申请正式调到生產运营部。以前我以为战斗修士才是教团的核心,现在我知道了——铅板、肥料、还有您贴上去的排班表,这些才是能让以后的人不用白死的东西。我也愿意。”
    张阳搁下笔,拇指无意识地擦了擦食指侧被炭粉蹭黑的皮肤。“不只是调岗。车间现在缺一个能统筹两班倒的副主管。你有战斗指挥经验,管过老弟兄们的排班,这个位置你比任何人都合適。”
    哈坎愣了一瞬。大概没想到自己从质疑者变成了车间副主管。然后他站直了,行了个旧教团裁决之手的正式礼节。推门出去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整整一拍。
    巴尔克是在傍晚收工后去车间找哈坎核对次日排班时,撞见那个场面的。
    车间的油灯还亮著。哈坎独自蹲在那台由旧铅炉改装的搅拌缸旁边,手里捏著一根炭笔,在地上平摊开的一本磨损的旧教典抄本扉页上写字。他写得很认真,认真到巴尔克走近了他都没察觉。
    巴尔克低头——扉页空白处新添了一行名字,墨跡刚乾。第一个是巴哈尔。巴哈尔的名字写在最前面,笔画最粗,像是握笔的人在那里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写。后面还有莫尔之前在石室提交的遗漏者名单上另外三个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用小字標了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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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写什么?”巴尔克蹲下来。
    哈坎把炭笔放下。“以后每次团建念到纪念名单的时候,我要让他们听到我弟弟的名字。还有这三个——以前从来没有人写上去。”他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奥尔德是我进裁决之手时的副首领,我的剑术和阵地判断是他教的。后来他在一次围剿里为了掩护新兵撤退,被正教会的护教军围在山谷里,再也没有出来。他把阵亡者的名字一个个写在名册上,跟我说过一句话——『剑是冷的,名字是热的。把死人的名字写下来,这是你欠他们的,也是你欠自己的。』他死后那份名册没有人接。我以为打更多的仗就是对得起他。现在才知道,把他的名字写下来,才是。”
    巴尔克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那截写坏了半段的炭笔,在扉页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正字。正字的一竖一横都歪著,但每一笔都接得端端正正。
    “以后我替你们记。”巴尔克把炭笔塞回兜里,“等下次团建,巴哈尔和其他几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念。”
    哈坎点了点头,把教典扉页轻轻合上。
    净化之壤的正式生產在第二天清晨启动。
    巴尔克在车间门口贴了那张排班表,每个班次的责任人姓名都写得很大。早班是哈坎,晚班是莫尔。塔格负责原料分装,达雷尔负责包装质检——包装袋上印著卢修斯那篇二百字的教义,背面是综合办新设计的商社標誌。
    达雷尔是第一次干质检,他拿著一份张阳手写的质检核对清单逐项比对:袋口封线留足几指余量,標誌印墨深浅是否均匀,批次编號有没有漏印。核对到第三袋时他发现编號漏了,把整袋拎出来退回去,对包装组的人说“补印”。这是他第一次在外勤鑑定任务之外独立確认事情。
    第一袋通过全项质检的成品被达雷尔单独拎出来,放在成品区最显眼的位置。张阳正好来车间看第一批试製的进度,顺手从桌上拿起那袋通过质检的样品,掂了掂重量,看了一眼封口的针脚,又看了看包装袋正面印著的教义和商社標誌。整体设计確实没什么问题——至少不像第一次做包装的车间能搞出来的成品。
    他正准备把那袋成品放回原位,手里袋子往桌面推了回去,手指却还停在袋口上。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了某种记忆碎片的残影。一个画面毫无来由地闯了进来——一辆卡车前面三个人拿著一袋肥料手舞足蹈,肥料的麻袋包装上印著夸张的作物图片和口气巨大的增產標语,连背景的农作物都黄得不太真实。
    “世界肥料都涨价,必须要有……”他盯著手里这袋印著洁净之主纹章和卢修斯教义的包装,忽然忍不住从鼻子里漏了一声轻促的气息。“还差个丰收的麦穗插图,”他自言自语,把那袋成品搁回桌面,“再加一行增產数据。”
    达雷尔在成品堆放区旁边“嗯”了一声,顺手在工序记录表背面补了一笔已售標识建议:下批包装可加印增產数据。
    塔格负责把骨粉和草木灰按配比倒进搅拌槽,每倒一袋就用炭笔在原料消耗表上画一道。他颧骨上那道灰疤在车间光线里泛著暗银色的微光,但不影响他单手拎起铅锭和原料袋的速度。
    哈坎站在搅拌缸前,把沙漏翻了个面。细沙开始往下漏,均匀匀速的节奏和他过去握剑数秒时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带著灰色疤印的左手,把换下来的备用炭笔规矩地搁在笔托上。
    莫尔从墙上巡逻回来,路过车间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哈坎抬起头,隔著搅拌缸的热气与他对视了一息。莫尔微微点头。他的巡逻路线今天覆盖了老林子边缘的新折返点,护心镜上那块凹痕还在,但他在巡查记录上註明“未见新孢子萌发跡象”。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工序板角落那本合著的旧教典抄本,没有翻开。
    当天傍晚,巴尔克在收工验收时发现当日的出料量比计划多了一缸。
    他顺著搅拌槽尾端的炭笔划痕往回核对,又把工序记录表从头翻了一遍,发现早班填充模具的熟料没有结块废品,哈坎带的那班老兄弟把每缸熟料都多填了半斗原料。这个效率在旧教团时期是不可想像的——不是纪律的问题,是没有人知道怎么把“多干一点”变成可复製的流程。
    “明天排班表上標註一下这个操作,”巴尔克在工序记录表末尾加了一句备註,“早班填模效率提升,建议晚班同步跟进。”写完把炭笔夹在耳朵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
    全员大会的收尾是在铜钟下进行的。
    张阳把男爵的订单和產能评估表並排举起来,对著所有人说:“第一批正式订单,一百袋,交付周期二十天。生產排班表已经贴上了公告板。哈坎从今天起担任车间副主管,管两班倒的排班协调。”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个老弟兄用力拍起手来,巴尔克把两根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锈屑又洒了他一头。哈坎站在人群里,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曲起来又张开,重复了几次。他的表情並不张扬,只是把那只满是灰疤的左手放下来,看了一眼工序板上自己的签名。
    卢修斯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那部新编的教义精简版清样。他本来是想找哈坎念一段关於“復甦”的新注,但他看到哈坎的表情之后,把清样重新卷好,塞回袖子里。那一刻他意识到有些变化不需要被写在教义里——它已经出现在车间排班表和满是卡疤的双手上了。
    张阳看了哈坎一眼,没有专门的表扬,只是用宣布下一项工作议题的平和语气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下次团建念到的纪念名单,把巴哈尔和其他几位遗漏者的名字加上去。综合办今晚归档。”
    铜钟下的欢呼声静了一瞬。塔格伸手在哈坎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达雷尔也微微点头。莫尔站在人群后排,没有出声,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哈坎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散会后,张阳把產能评估表和生產排班表按日期叠好,用麻绳在左上角打孔系了个活扣,和之前的样板田观测记录放在一起。做完这些他推开石室门准备去找格尔曼核对铅炉检修进度,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哈坎。
    哈坎大概刚从车间回来,手里还拿著那本旧教典抄本。两人在走廊里同时停了一步。张阳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哈坎也点了一下头,就这么过去了。
    窗外,后山方向的暗红色天光微微亮了一度。阿格尼丝临行前的深灰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地平线那头——但她留下的备忘录附录还在档案架上摊著,赛琳娜刚把最新的孢子扩散坐標添进对应的监测分段。老林子边缘的巡逻路线也按附加意见重新標记了折返点。
    风从老林子方向缓缓吹过来,灌进那条幽暗裂隙深处时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迴旋。黑暗中什么微微地颤了颤,像许久未动的脉搏突然被呼吸触动,地面松塌处的石屑无声地滑落了几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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