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舟在灰白的雾里劈开一道口子。
顾长生站在船头,左手虎口上噬神针悬著。针身十三道黑色螺纹,在晨光里一圈一圈转。针尖弯鉤没开刃,但已经对准了东海方向——不是他控制的。是针自己在找方向。
“它在闻什么?”元无忧按著胸口。陆沉那根指骨填进裂缝之后,骨膜癒合了,但心跳变了。不再是古舟的骨鸣频率。是另一种。更慢。更沉。一滴一滴。像有人在骨髓腔深处敲木鱼。
姜寒酥没答。
她左手握著尾舵,右手透明指骨插在骨无心那半道指甲痕里。指骨里的残髓只剩薄薄一层。光暗得像一盏快灭的灯。但她的眼睛亮著。左眼那颗泪痣在雾气里湿了。不是泪。是雾。
“龙骨秘境。”她嘴角左边翘起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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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
不是风吹散的——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
海面上出现一根柱子。
白骨。从海底长出来。粗得像一座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骨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骨纹一层叠一层,从柱底缠到柱顶。柱顶隱在云里。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从云层上面传下来。极沉极沉。像有人在云端敲钟。
不对。不是钟。
是心跳。
那根柱子是活的。
“龙骨秘境的门柱。”姜寒酥把尾舵往左打满。骨舟绕著柱子划了半圈。柱身另一面,嵌著无数具骸骨。人骨。兽骨。还有一些形状说不上来的骨。全嵌在柱身上,姿势扭曲。不像被嵌进去的——像从柱子里长出来的。
“这些人想爬进去。”元无忧盯著那些骸骨。骨头上都有裂纹。不是被打碎的。是被撑碎的。从骨髓腔往外撑。“他们吞了龙髓。”
“吞了。爆了。”姜寒酥指著柱身最下端一具骸骨。那人只剩上半身。下半身碎成骨粉,洒在柱脚。但他的右手还在往上伸。指骨抠进骨纹缝里。断了三根。还剩两根。“龙髓是龙骨秘境最大的诱饵。但不是谁都能吞的。骨不够硬——骨髓腔先炸。从里往外炸。”
她说完。右手指骨在尾舵上敲了三下。
骨舟停了。
海面下传来震动。不是地震——是骨头在动。柱子底部,海水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旋出一个黑色漩涡。漩涡中心,海水被抽乾,露出柱底。柱底是空的。一扇门。
门框是两根肋骨。弯成弧形。门楣是一截脊骨。门面上没有门板。只有一层膜。琥珀色的。半透明。膜后面,有光在闪。一闪一闪。和柱顶传来的心跳同步。
“进去之前。”姜寒酥转过身。右手透明指骨从尾舵上拔出来。髓液拉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断了。她没管。从袖口取出那根骨针。十二道螺纹。针尖弯鉤。针身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没见血。她右手按在左胸口。“龙骨秘境的规矩——进门要验骨。”
“怎么验?”
“用髓激活龙骨令牌。三个人。三块令牌。”她从袖口摸出三块骨片。巴掌大小。磨得极薄。骨面上各有一道竖纹。像闭著的眼睛。“令牌吞髓。吞够了——门开。”
顾长生接过一块。骨片贴在掌心。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死的那种凉。骨片里没有骨髓腔。没有骨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块被抽乾了所有东西的骨头。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上刻著一个小字——“活”。
“刻这个字的人。”他把骨片举起来对著光。“进去过。”
“进去过。出来了。”姜寒酥把自己的骨片贴在左胸口。右手透明指骨抵在骨片竖纹上。“龙门秘境每十年开一次。每次都有人进去。每次都有人出来。但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什么意思?”
“少一根骨头。或者多一根。或者骨头换了位置。”她左手按住骨片。右手透明指骨开始往里灌髓。无色透明的髓液顺著竖纹渗进去。竖纹开始亮。从纹底亮到纹尖。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龙骨秘境里有很多骨头。龙骨的碎片。进去的人会被龙骨吸引。越靠近龙骨,骨头就开始长。不是长新的——是旧的骨头自己长。长弯了。长歪了。长成你不认识的样子。”
骨片上的竖纹睁开一半。
姜寒酥右手透明指骨的亮光暗了一截。她嘴唇乾裂得更厉害了。嘴角左边翘的弧度没变。但虎口在抖。极轻极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髓丝。
“够了?”顾长生伸手按住她的手腕。透明指骨上残髓的光已经暗到只剩一丝。“你残髓不够了。”
“够。”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力道不大。但他没握住。“一块令牌只吞十年髓。我还能撑。”
“那你剩下两块怎么办?”元无忧盯著她。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姜寒酥没答。她把激活的令牌拍在元无忧胸口。骨片贴在骨膜裂缝上。琥珀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和令牌上的竖纹共鸣。竖纹完全睁开。一道光打进元无忧胸口。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数。数到第三下——胸口裂缝里陆沉那根指骨动了一下。
“令牌认主了。”姜寒酥收回手。“第二块。”
元无忧接过第二块令牌,贴在胸口。心跳灌进去。不是他主动灌——是令牌自己在吸。他胸口裂缝里的琥珀色光被抽出来,顺著竖纹爬。竖纹睁开。速度比姜寒酥的快。但睁开到一半——卡住了。竖纹顶端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令牌上的。是光里的。光裂了。
“骨膜上的裂缝还没完全癒合。”姜寒酥盯著那道光裂。“陆沉的骨填上了。但骨膜的记忆还在。它记得裂过。光也记得。”
她把右手按在元无忧胸口。透明指骨贴著骨膜裂缝的位置。残髓灌进去。极少极少。只够补那道光裂。竖纹完全睁开。元无忧心跳重新开始数。姜寒酥把手收回去。右手指骨已经暗到几乎透明。
“第三块。”她把最后一块令牌递向顾长生。
“你先激活自己的。”
“我的已经激活了。”她左手拍在自己左胸口。骨片贴在衣襟上。竖纹没有亮。但她嘴角翘得更高了。“我不用令牌。”
“你骗——”
话没说完。
姜寒酥右手一翻。那根骨针扎进自己左腕。针身上十二道螺纹同时亮起。针尖弯鉤勾住什么东西——不是血管。不是骨头。是髓。无色透明的髓液顺著骨针倒流出来。灌进第三块令牌。竖纹睁开。不是从纹底亮到纹尖——是整道竖纹同时爆亮。光照得顾长生脸上没了血色。
“你在抽自己的髓。”
“残髓不够。但本髓还在。”姜寒酥拔针。针尖弯鉤上掛著一滴髓。她甩在令牌上。竖纹吞掉那滴髓。开得更大了。“龙骨令牌认髓不认量。一滴本髓抵十年残髓。够用。”
她嘴唇彻底裂了。嘴角翘起的弧度没塌。但脸上没有血色了。左眼那颗泪痣在惨白的脸上反而更显眼。像一滴洗不掉的黑墨。
“你疯了。”
“没疯。”她把令牌塞进顾长生手里。右手透明指骨已经彻底暗了。一丝光都没有。但她左手还握著尾舵。稳稳的。“算好的。进去之后我就不能动了。骨休眠。至少一个月。期间不能修骨。不能说话。不能动。你们——”
她停了半息。嘴角翘了一下。
“——別让我死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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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底。门前。
三块令牌嵌进肋骨门框。三道竖纹同时睁开。琥珀色的膜从中间裂开。裂口处喷出一股气。不是热气。不是冷气。是骨粉。极细极细的骨粉。扑在脸上像被磨碎的时间。
顾长生第一个迈进去。
脚踩下去。不是海水。不是石头。是骨头。满地碎骨。铺成一条路。路往前延伸。两边是灰白色的雾。雾里有影子在晃。不是人。是骨头在动。碎骨自己堆起来。堆成柱子。堆成墙壁。堆成一座一座没有顶的殿。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根龙柱。从秘境正中央长出来。柱身插进灰白色的天穹。柱顶看不见。但心跳声更沉了。
元无忧第二个进去。脚踩在碎骨路上,碎骨往下陷。不是鬆软——是在咬。碎骨沾在他脚底。拔不起来。他低头看。碎骨嵌进鞋底。嵌进脚掌。没疼。但骨头在往里长。往外长。长出一根一根细如绒毛的骨刺。刺尖扎进他脚背。他伸手去拔——骨刺缩回去了。不是怕他拔——是在避他。那些骨刺感应到了他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
“碎骨怕陆沉。”元无忧看著自己脚底。骨刺全缩了。碎骨路上露出来一段空处。底下不是土。是另一层骨头。更老的骨头。骨面灰白。骨纹磨平了。
“不是怕。”姜寒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没动。靠著肋骨门框站著。左手尾舵插在碎骨里当拐杖。右手垂著。透明指骨上最后一丝光也灭了。但她还在说话。声音极轻极轻。哑得像砂纸磨骨头。“是认识。陆沉来过这里。”
“多久以前?”
“三千年。”
她说完。撑著尾舵站起来。迈出一步。脚下碎骨没有咬她——不是怕她,是根本感应不到她。她本髓被抽掉了。体內的髓液降到极低的浓度。碎骨把她当成死物,她踩过去,碎骨不动,不咬,也不长。
走出三步。停住。
她右手指骨在碎骨路上点了一下,没有髓,没有光,只是碰了一下。碎骨下面那层老骨头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碎骨在动——是老骨头在回应。老骨头认得她的髓。不是残髓。是三千年前骨无心灌进骨髓腔的那滴本髓。还没抽乾。还剩最后一丝。老骨头用三千年记住了那滴髓的味道。
“她在龙骨秘境里修过骨。”姜寒酥站起来。嘴角翘著。但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骨粉。“骨无心修过骨的地方——骨头的记忆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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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路尽头。龙柱。
走近了才看清——龙柱不是一根柱子。是一根脊椎。真龙的脊骨。从海底一直通到天穹。每一节脊骨都大得像一座殿。骨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骨纹。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龙还活著的时候,这些骨纹是它的血脉。龙死了之后,骨纹变成了秘境规则。每一条骨纹都是一种考验。爬上一节脊骨——就过一关。
“从这根脊骨往上爬?”元无忧仰头看。看不见顶。龙柱上,低处的几节脊骨上已经有人了。不是活人——是骸骨,嵌在骨纹里。姿势和门柱上那些一模一样。都是闯关失败的。
“不是往上爬。”姜寒酥靠在碎骨路尽头一块大骨头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骨休眠已经开始。从脚底往上蔓延。小腿已经没有知觉了。膝盖也快了。她赶在膝盖没知觉之前,把尾舵从碎骨里拔出来,插在身前。当拐杖。当成她的坐標。“往下走。”
“往下?”
“龙骨不在上面。上面是龙柱的顶端。是秘境出口。龙骨在下面。龙柱的根部。龙死的时候盘成一圈。脊骨朝天。龙骨埋在脊骨根部的正下方。要取龙骨——先下到最深处。然后从龙柱內部往上爬。爬过整根脊骨。才能带著龙骨出去。这个顺序。是龙骨秘境唯一的活路。反著走的人——都嵌在骨纹里了。”
她说完,右手抬了一下。没抬起来。骨休眠已经蔓延到肩膀了。右手彻底不动了。
“骨休眠开始之后。我会维持这个姿势。站著。睁著眼。但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修骨。”她嘴角翘了一下。“但我能听见。也能看见。”
她从袖口咬出那根骨针。牙齿咬著针尾。针尖弯鉤朝外。然后她把头偏过去。骨针別在左肩衣襟上。像別一根胸针。
“这根骨针连著我的骨膜。针身十二道螺纹。每一道螺纹对应一种骨伤。你们谁骨头裂了——把骨针贴在骨裂处。针尖弯鉤会自动找髓。能临时补。但不保证补得完美。凑合用。”
她左边嘴角翘得高了一些。右边嘴角也翘了一下。笑完了。
“去吧。別让我站太久。站著也挺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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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柱根部。
一道向下的裂口。不是门——是龙死后脊骨和头骨分离时撕开的裂缝。裂缝边缘的骨茬还在。三千年前的茬口。没癒合。也没碎。龙骨的断口不会碎。只会慢慢变灰。这些骨茬已经灰了。但边缘还泛著一层极淡极淡的光。
顾长生站在裂缝前。虎口上噬神针在震。针尖弯鉤对准裂缝深处。不是在指方向——是在认路。噬神针感应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龙骨。是更老的东西。比龙骨更老。比陆沉更老。比骨无心更老。
“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元无忧站在他身后。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也在动。不是感应,而是共鸣。
“不知道。”顾长生把左手伸进裂缝。噬神针离裂缝边缘只剩半寸。针身上十三道黑色螺纹全部亮起来。亮的是黑色。纯粹的黑色。黑色光从裂缝边缘渗进去。渗进龙骨的断口。断口上那层极淡极淡的光突然变亮。不是被照亮的——是被噬神针抽出来的。龙骨的残光被抽进噬神针。针身开始发烫。不是烫手那种烫——是烫髓那种烫。噬神针在吃龙骨的光。
“它在开刃。”顾长生盯著噬神针。针尖弯鉤上,那层没开刃的钝口开始变薄。不是磨薄的——是吸收了龙骨残光之后,自己往內卷。捲成一层极薄极薄的刃。刃口是透明的。和姜寒酥的髓一个顏色。
“开刃要吞噬一个神族后裔的活骨。”元无忧按住顾长生的手腕。“龙骨不是神族。”
“龙骨確实不是神族。”顾长生没收回手。他看著噬神针刃口越来越薄。“但龙族在三千年前,被人归成了神族旁支。神族自己认的。龙骨的血脉被神族收编。龙骨死了——骨头还算神骨。噬神针认这个。”
噬神针刃口完全捲成了刃。黑色针身上多了一道透明刃口。极薄。极细。像一根头髮丝粘在针尖弯鉤上。但刃口上发出来的光——不是无色透明的。是黑色的。纯粹的黑色。黑色的刃。开刃了。
裂缝深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被刃光惊醒了。
不是龙骨。
是人。
一个人从裂缝深处走出来。穿著神族制式的骨甲。甲片是白色的。但白得不自然——是人骨炼成的骨甲。胸口甲片上嵌著一个“牧”字。骨甲覆盖了他全身百分之九十的骨骼。只露出来一双手。左手是人手。右手是骨手。骨手上没有皮。没有肉。骨面光滑。骨膜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骨纹。
“等了三千年。终於等到一个开刃的。”那人站在裂缝边缘。右手骨手抬起来。骨纹一道道亮起来。不是琥珀色——是血红色。像骨膜底下在渗血。“噬神骨的主人。姓牧吗。”
“不姓牧”
“那可惜了。”那人往前迈了一步。骨甲上的“牧”字开始发光。“牧云川大人说过——不姓牧的噬神骨主人。不用留全尸。”
话音刚落。
骨手朝顾长生面门抓来。五指骨节咔嚓咔嚓响。指尖骨茬炸开。弹出五根骨刺。刺尖上沾著黑色的髓——那不是他自己的髓。是歷代被他杀死的人的髓。髓毒。
顾长生没退。
他左手虎口朝上翻。噬神针悬空。针尖弯鉤对准骨手。黑色的刃口在骨甲的光里一闪一闪。刃口上的黑色光不是照出去的——是吸进去的。骨手上的血红色骨纹靠近刃口的同时,被黑色刃口吸走了一部分光。光断了。骨纹暗了一截。
“神骨將。神族在人间最强的打手。你把活人的骨拆下来炼成骨甲。穿在自己身上。”顾长生盯著他胸口那个“牧”字。“牧云川的狗。”
“狗?”神骨將笑了。笑声从骨甲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一口骨棺里笑。“牧云川大人养的狗——咬死过三个开过刃的噬神骨。”
他动了。
不是衝过来——是原地消失了。骨甲上的骨纹全部爆亮。血红的光吞掉他的身形。再出现时——已经在顾长生身后。右手骨刺扎向顾长生后颈。刺尖离后颈一寸。扎不进去了。
不是被挡住的——是被勾住的。
噬神针的弯鉤勾住了骨刺。针身十三道黑色螺纹一圈一圈勒紧。把五根骨刺勒在一起。骨刺上的髓毒顺著螺纹往下淌。淌到一半——不淌了。髓毒被螺纹吸收。黑色的毒进去。黑色的光出来。噬神针把髓毒转化成了刃。刃口又多了一层黑色。
“噬神针不该有这种能力。”神骨將的笑容收了。他低头看自己的骨手。骨刺被勾住。拔不出来。“噬神针只能噬神骨。我这是人骨。”
“你自己说的——你咬死过三个开过刃的噬神骨。”顾长生转过身。左手虎口上牙印开始渗血。血是无色透明的。和他的髓一个顏色。“他们的刃。被你吞了。”
噬神针刃口上第三层黑色亮起来。
第一层是龙骨的残光。第二层是髓毒转化的。第三层——是那三个死在神骨將手里的噬神骨主人留下的刃口碎片。它们一直嵌在骨手骨纹深处,被神骨將当成战利品。现在——噬神针把它们吸出来了。不是抢——是召回。刃口碎片认得噬神针。噬神针是它们的根。
“你——”神骨將低头看著自己骨手。骨纹开始裂了。一层一层往外裂。从里往外爆。“你不是第一个开的刃。你在召回那些死掉的刃——”
“那些刃没死。”顾长生左手往下一压。噬神针弯鉤往上提。骨刺被勾起来。连带著整只骨手被抬离了原来的位置。骨手和腕骨之间的骨膜被拉长。拉成一根透明的线。线越拉越细。越拉越细。“它们只是困了。困在你的骨头里。”
噬神针猛地一扯。
线断了。
骨手从腕骨上被撕下来。没有血。没有髓。骨手脱离神骨將身体的一瞬间——所有的血红色骨纹全部熄灭。骨手变成一只普通的骨手。骨面灰白。骨膜乾裂。噬神针把骨手甩进裂缝深处。然后针尖弯鉤重新对准神骨將。刃口上三层黑色光同时亮。
“你不是神骨將。你只是一个偷骨头的贼。偷了三个噬神骨主人的刃。偷了这身骨甲。偷了姓牧的名號。”顾长生走到他面前。虎口上的牙印还在渗血。但他没看伤口。他看著神骨將的眼睛。骨甲面罩后面的眼睛。“牧云川不要废物。”
神骨將的眼睛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空的。这句话他听过。牧云川说的。在很久很久以前。牧云川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天——他变成了牧云川的狗。
“你——”
他没能说完。
噬神针扎进他胸口那个“牧”字。不是扎进去——是吸进去。噬神针上的十三道螺纹同时转动。每一道螺纹都在从骨甲上抽走一样东西。不是髓。不是血。是执念。穿著这身骨甲死去的人的执念。抽到第十二道螺纹——神骨將的骨甲开始碎裂。从胸口“牧”字往四周裂。裂成无数碎片。碎片掉在碎骨路上。被碎骨吞掉。
神骨將跪在地上。只剩一身单衣。右臂断口处骨茬参差不齐。他低头看著断臂。又抬头看顾长生。
“牧云川大人的骨甲——”
“碎了。”顾长生收回噬神针。针尖弯鉤悬在虎口上。“你自由了。”
“自由。”神骨將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笑了。笑声不像之前那样闷。是哑的。像一个人太久没说话,忘了怎么用嗓子。“自由就是被扒光了扔在碎骨堆里等死。”
“你可以不死。带我们去龙骨。”
神骨將抬头。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希望。是更古老的东西。是三千年前他还不是狗的时候——那个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记不起来了。但他知道那是谁说的。骨无心。骨无心修好过他断掉的腿。三千年前。在龙骨秘境里。那时候牧云川还没来。还没说出那句话。
“龙骨在龙柱根部正下方。往下走七层。每一层都有一个人镇守。都是牧云川的人。”他站起来。左手按著右臂断口。“我守第一层。六层——骨头比我硬。你们要带著龙骨出去。必须从龙柱內部往上爬。龙柱內部的路只有一条。路上有一万三千道龙骨碎片。每一道碎片都会测试你们的骨头。不够硬的——碎在里面。”
“怎么测?”
“测髓温。”神骨將盯著顾长生的虎口说。“龙骨秘境是龙死后身体化成的世界。龙活著的时候——体温是世间最高的。能烧穿神族的规则之海。它死了之后。骨头还是热的。龙柱就是一根还在发热的脊骨。越往上越烫。要爬出龙柱——髓温必须压过龙骨的温度。压不过。髓液沸腾。骨髓腔炸开。”
他停顿了半息。
“三千年来。能压过龙骨温度的。只有一个人。但她不是爬出去——是把龙骨秘境的规则修了一遍。修完之后。龙骨让路。”
“骨无心”
“是她”神骨將点头。“她修完之后在龙柱第一万三千道碎片上刻了字。刻的是——『等一个人。髓比我烫。』”
---
碎骨路尽头,龙柱根部。
姜寒酥站在碎骨路上,骨休眠已经蔓延到腰部了。她从胸以下全无知觉,但她的眼睛还睁著。盯著龙柱顶端的方向。
袖口上那根骨针忽然亮了一下。针尖弯鉤转了个方向。不再朝外——朝著龙柱內部。
“感应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在说。嘴唇乾裂。嘴角翘著。“骨无心的那行字。”
她闭上眼。
然后又睁开。
“髓比我烫。”她重复了一遍。看向裂缝深处。看向顾长生和元无忧消失的方向。
“她说的。不是我。”
---
龙柱根部的裂缝深处。
第一层破了。往下的路是龙骨的食道。食道壁上全是骨刺。倒长的。朝下。像一排一排的牙齿。每一根骨刺上都穿著骸骨。不是人的骸骨——是各种各样的海兽。三千年前被龙骨吞掉的。还没消化乾净。
元无忧走在前面。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一直在亮。琥珀色的光照著食道。骨刺感应到光。从倒长状態往回收。缩进食道壁里。露出往下的路。
“陆沉的骨。在龙骨秘境里有权限。”元无忧边走边盯著胸口。指骨里的髓液在流动。不是往外流——是往骨髓腔深处流,再流回他心里。“他来过。”
“陆沉来过。骨无心修过。牧云川占了。”顾长生跟在他身后。虎口上噬神针悬著。刀口上三层黑色光在食道里拉成三条线。“这个秘境。三个人来过。三千年后——轮到我们。”
往下走了很久。食道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骨头拼的门——是一扇石门的碎片。石门上刻著字。字跡收笔往上挑。和碎骨滩那根肋骨上的字一模一样。骨无心的字。
“门碎了。”元无忧盯著碎石。
“不是碎了。”顾长生蹲下去。摸其中一块碎石。石面上有一道抓痕,不是刀砍的,也不是凿子凿的,而是指甲划的,五道並排,从左往右划。“是被拆的。用指甲。拆这道门的人——”
他把碎石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了。但他认得。骨无心的指甲痕。
“还欠你一艘船。等我徒弟长大。她替我还。”顾长生念出来。
“这行字刻在那根肋骨上——”
“对。肋骨上刻了一遍。石门上又刻了一遍。她在什么地方都刻这句话。”顾长生站起来。“怕自己忘了。也怕別人忘了。”
他踩过碎石。迈进龙骨第二层。
第二层没有镇守者。
只有一面骨壁。骨壁上刻满了名字。每一行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字——“爆”。字跡是新的。不是三千年前的。刻痕边缘的骨粉还没吹乾净。最多三天。
“牧云川的人。三天前到过这里。”顾长生看著骨壁。那些名字后面跟著的“爆”字——是记录。死在龙骨秘境里的人。不是闯关死的。是被杀死的。牧云川的人杀的。
“他们杀了所有进秘境的人。”元无忧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不是杀。是清理。”骨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软软的。但软得像一块裹著棉花的铁。“牧云川大人说了——龙骨秘境这一次开启。只有我们能进。別人——都是垃圾。”
骨壁从中间裂开。走出来的女人穿著一身红衣。红衣上绣著白色的花。不是绣上去的——是骨花。一朵一朵嵌在衣料上。每一朵骨花的花蕊里都嵌著一颗人的牙齿。她右手提著一柄骨刀。刀身是透明的。不是骨头磨的——是一整块龙骨碎片。被她磨成了刀。刀尖滴著髓。还是热的。
“第二层镇守。花见月。”女人歪著头笑。牙齿很白。比骨花还白。“你们身上有熟人的味道。陆沉——那个老不死的。他欠我的。你们替他还。”
元无忧胸口一紧。
骨膜上。第二个名字浮出来了。不是慢慢浮现——是猛地弹出来的。从骨膜深处弹到表面。刻痕滚烫。烫得他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震了一下。他低头看。骨膜上那层新长出来的琥珀色薄膜上。多了一道刻痕。
刻的是——
花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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