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螭从碎骨海底浮起的瞬间,整片海域安静了一息。
不是声音消失——是声音被鯨吞了。亿万块碎骨碰撞的骨鸣、骨舟划破海面的水声、元无忧胸口陆沉指骨的震动、姜寒酥在骨壁上刻字的摩擦——所有声音在同一剎那被抽走,像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禁忌之海的喉咙。然后是鯨吞声。那不是嘶吼——是深海里某种巨大到不可想像的生物张开嘴时,海水倒灌进腹腔的空洞迴响。低。沉。从脚底板震到天灵盖。沸骨的牙齿被震得咯吱响。花见月右手食指断口上的血痂被震裂。姜寒酥刻到一半的“师父”最后一笔被震歪。
顾长生没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是心跳停了——是心跳的频率被骨螭的鯨吞声覆盖了。他低头看自己胸口。肋骨在震。噬神骨碎成的十三片悬浮在骨髓腔里,每一片都像被锤子砸中的铜铃,发出极尖锐的共振。共振穿透骨膜,灌进五臟六腑。他的肝臟在抖。脾臟在抖。左肾和右肾抖的频率不一样——一颗快一颗慢。身体像被两只手往相反方向拧。
他没有咬虎口。
他在看骨螭。
骨螭的身形从碎骨海底完全升起。不是龙。不是蛇。是螭——上古异种,无角无鳞。身体是一整条半透明的灰白色软骨管,从头到尾三百丈。软骨管內壁掛满了消化液凝结成的骨质钟乳石。每一根钟乳石都在蠕动。不是肌肉——是消化液在石壳里沸腾。骨螭张开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圈一圈向內收缩的骨质环。环上密密麻麻的倒鉤。倒鉤的尖端在发光——不是骨纹的光。是消化液腐蚀骨质后產生的磷光。幽蓝。惨白。冷。
骨螭的腹腔正中央,嵌著一条锁链。
不是拴在胃壁上——是长在胃壁里。锁链从胃壁的骨质层里穿过,和整个腹腔的骨骼结构融为一体。每一节链环都刻著神族古纹,纹路里流动著和牧云澜双骨一模一样的金色神芒。锁链的另一端往腹腔深处延伸,消失在消化液翻涌的黑暗中。那里是胃袋最深处。也是第三环锁链的环扣所在。
“第三环。”姜寒酥说。她的刻刀还插在骨壁上。笔画的最后一撇歪了,但她没去修。她盯著骨螭腹腔里那条锁链。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骨痴犯了。她的瞳孔在扩张。嘴唇在无声地蠕动。她在读锁链上的神族古纹。“古纹排列方式不是镇压型的——是吞噬型。这条锁链在吃骨螭。不是锁住它。是用它当工厂。骨螭吃掉的所有骨头都会被锁链吸收,转化成维持禁忌之海规则运转的能量。它不是守卫——它是食物。”
“食物。”沸骨重复了一遍。他胸口窟窿里的龙骨碎片髓液还剩最后半个时辰。光在减弱。从刺眼的白变成黄昏的橘。他盯著骨螭腹腔里那圈一圈收缩的骨质环。“这玩意儿一顿能吞十艘骨舟。你说它是食物?”
“是食物。”姜寒酥的嘴唇还在动。她在计算。“骨螭没有攻击性。它只有吞噬本能。只要能进入腹腔,不被消化,就能顺著锁链摸到环扣。”
“不被消化。”沸骨右手嵌进左臂骨。指甲刺进骨膜。用疼痛压沸髓。“骨螭腹腔里的消化液能溶解一切骨纹。噬神针、还骨刀、你的刻刀、我的沸髓——进去就化。拿什么不被消化?”
顾长生收回看骨螭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虎口。上面叠著今天第三次咬的牙印。还没结痂。无色透明的血还在渗。他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左手虎口的伤口边缘。往两边一撕。血涌出来。无色透明。滴在骨舟甲板上。碎骨拼成的甲板碰到他的血,没有溶解。没有反应。像水滴进沙里。
“我的噬神骨碎了。”他说。声音很轻。不是虚弱——是冷静。冷静到他报自己骨头碎了的语气像报今天海面风力三级。“碎成十三片。每一片都裹著撼天脊梁骨的灰色髓液。消化液能溶解规则造物,我的碎骨却已经不是规则造物了——而是执念实体化的髓。它会在我被吞掉之后保留完整。只要碎骨还在,我就能在骨螭肚子里找到环扣。”
沸骨把指甲从左臂骨里拔出来。指节上全是血。他没看自己的手。“找到环扣然后呢。你的碎骨没有攻击力。噬神针化了,骨刀也化了。你拿什么拆环扣?”
“拿这个。”
顾长生抬起左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张开。每一根手指的指节上都有老茧。拿刀的老茧。握拳的老茧。咬虎口时被牙齿磨出来的老茧。他不是在展示力量——是在展示一双手。“环扣是神族规则造物。会被规则破坏。但不能被规则拆除——牧云澜教过我这个道理。要拆锁链,需要用神族规则之外的物质。凡骨。或者——”他顿了一下。抬头看花见月。“或者执念髓。”
花见月从骨舟船尾站起来。
右手食指第一节的伤口已经用布条裹住了。白布渗著白血的痕跡。中指的灰色还没退。骨质强度只剩三分之一。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拇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根手指。食指只剩一截骨根。她弯了一下中指。指节发出咔的一声。比正常的手指响。因为骨质密度不匀。
“我拆。”她说。两个字。语气和她在骨台上说“不疼”时一模一样。
“你的中指——”
“能拆。”花见月打断顾长生的话,把右手握成拳。中指指甲嵌进掌心,灰色的骨质在压力下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没碎。她鬆开拳,看著掌心被指甲压出的印子。“食指第一节碎的时候我学会了用中指。中指第二节碎的时候我会学会用无名指。指骨会碎。手感不会碎。龙骨圣女拆第十三块骨之前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她拆完了。我比她多一根。”
沸骨想说什么,花见月转头看他。她右眼黑色瞳孔对准他眼眶里翻涌的沸髓。
“你压著沸髓。去祖祠。把牧云澜的血泼在门上。告诉牧云川——他弟弟的骨头拆开反而更完整。这是只有你能做的事。”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命令的语气。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用手指拆锁链。顾长生用碎骨做坐標。元无忧用陆沉指骨震碎环扣的骨膜。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你的事不在骨螭肚子里,而在祖祠。”
沸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窟窿,龙骨碎片髓液的光芒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暗红。半个时辰只剩下不到两刻,从禁忌之海边缘衝到牧云家祖祠需要两刻,剩下不到半刻兑现承诺。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回来的时候——”他开口。声音被沸髓烧得嘶哑。
“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骨螭尸体旁边等你。”花见月右嘴角翘了一下。还是那种翘法。不是笑。“带手。少了两根手指的手。”
沸骨转身。沸髓从脚底炸开。骨舟甲板被他蹬出一道焦黑的脚印。他的身形化作一条暗红色的火线,朝禁忌之海边缘的方向撕裂海面而去。碎骨海被他的沸髓蒸出一条笔直的白雾通道。白雾两侧,亿万块碎骨被高温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海面上。像雪。
元无忧按住胸口。陆沉的指骨在震。震出的频率从愤怒变成了战歌。撼天的指骨將脊梁骨上最后一条遗言从骨缝里灌出来。不是文字——是节奏。三长两短。循环往復。三千六百年前人族最后一战的衝锋鼓点。
“撼天將说——脊梁骨里还有东西。”元无忧开口。声音里三千六百年的迴响还没散。但这次的迴响不是送別——是警告。“他在脊梁骨骨髓腔最深处封了一样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执念。是实体的东西。他临死前用自己的脊椎骨把它裹住。神族抽走他的脊樑,就是为了找这个东西。但他们没找到——撼天將用执念把它盖住了。现在执念安息了。那东西会露出来。”
“什么东西?”顾长生问。
“不知道。撼天將没说。他的遗言里只有一句——『別让神族拿到。』”
顾长生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左手虎口举到嘴边。咬下去。第四次。牙印叠在旧痕上。这一次咬得比前三次都深——因为接下来他要用十三片碎骨的剧痛做坐標,如果不咬到骨膜,他怕自己撑不到环扣。血涌出来。无色透明。滴在骨舟甲板上。渗进碎骨缝里。碎骨碰到他的血,发出了极细微的共鸣音——和心臟骨建筑倒悬城里那些碎骨台上裂纹发光时一模一样的共鸣音。
“十三片碎骨可以形成一个阵。”他松嘴。血从嘴角淌下来。没擦。“阵眼是我的噬神骨骨髓腔。阵图是十三片碎骨的悬浮位置。撼天將的执念髓会放大碎骨之间的共鸣。在骨螭肚子里,消化液会把痛觉放大十倍。但同时也会把共鸣放大十倍。十倍共鸣——足够让我的骨髓腔变成一个活的骨文阵基。”
姜寒酥的瞳孔骤然收缩。骨痴的狂热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了——是恐惧。专业的恐惧。她太懂骨文阵基意味著什么。“活的阵基需要持续供能。你的供能源是什么?”
“我的骨髓液。”顾长生说完。抬起半截“还骨”刀。刀刃上的琥珀色裂纹还在扩大。他把刀插回腰侧骨缝。不是归鞘——是把刀身贴紧自己的髖骨。髖骨上有一道旧伤。三年前被黑风狼咬的。骨头没碎,但骨膜上留了一道裂痕。他把刀身卡进那道裂痕里。刀身和骨膜贴合。刀身上的琥珀色裂纹开始和他的骨膜裂缝共鸣。“骨髓液流失到临界点以下,身体会关闭非核心功能。但还骨刀卡在骨膜裂缝里——它会代替骨髓液维持骨骼的基础活性。我能多撑至少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
“一炷香之后——”他看了一眼花见月。花见月正用中指捏住食指断口上的布条,把布条解开。断口的骨茬暴露在空气里。白色骨质。断口齐整。是她自己用骨核碎片切的。“——花见月已经把环扣拆了。”
花见月把解下的布条扔进碎骨海。布条沉下去。被碎骨吞没。她右手中指第二节还是灰的。骨质强度三分之一。她用这根手指从腰后拔出最后一枚骨核碎片——不是武器。是她从牧云澜胸口骨核上掰下来的一小片。米粒大。边缘有骨刺。她把骨核碎片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试了一下手感。夹得稳。骨刺刺进无名指指腹。白色血珠渗出来。她没皱眉。
“可以了。”她抬头看骨螭。“让它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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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螭张开了嘴。
骨质环一圈一圈往內收缩。环上倒鉤的磷光在花见月眼前亮成一片幽蓝的漩涡。她站在骨舟最前端。距离骨螭嘴只有三步。嘴里没有舌。没有喉。只有骨质环越往內越窄的黑暗通道。通道尽头是胃袋。胃壁上的消化液正在翻涌。像一锅煮了三千六百年的骨头汤。酸。腥。带著矿石被碾碎时扬起的粉末感——和牧云澜双骨枪摩擦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浓了百倍。
她纵身跳进去。
脚踩在第一圈骨质环上。骨质环的倒鉤感应到异物,同时向內收缩。倒鉤尖端刺穿她的鞋底。刺进脚掌骨。金色神纹从倒鉤上亮起——这些骨质环是神族造物,有识別功能。但识別的结果是没有结果。花见月的脚骨是凡骨。不在神族规则的识別范围內。倒鉤刺进脚掌之后失去了攻击目標。悬停在骨膜上方。不刺。不退。像一群闻不到血味的鯊鱼。
花见月没看自己的脚。她借著骨质环的收缩力往前跃。一步踩第二圈环。两步踩第三圈。三圈之后脚掌上多了九个鉤孔。白色血从孔里渗出来。每一步都在骨质环上留下一个白印。她没停。没减速。
第十圈骨质环。环扣所在的位置。她的中指向下探。摸到了环扣边缘。
环扣嵌在胃壁的骨质层里,形状是一颗倒扣的骨牙。牙根扎进骨质层深处,牙冠露在外面。牙冠表面刻著和锁链上一模一样的神族古纹。古纹在消化液的浸泡下依然亮著金色神芒。这是第三环锁链的核心扣。拆掉它——整条锁链会从骨螭胃壁上脱落。
花见月把骨核碎片从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移开。她换到拇指和中指之间。她的食指只剩一截骨根。食指用不上力。她只能用拇指和中指夹。中指第二节强度只有三分之一。骨核碎片的边缘有骨刺。她一夹紧,骨刺就刺进拇指指腹。白色血液涌出来。血沿著骨核碎片淌到中指上。中指的灰色骨质碰到自己的血,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不是腐蚀。是共鸣。她的凡骨髓液和龙骨圣女的记忆碎片在共振。
她开始拆第一根古纹线。
骨牙上的古纹不是刻的。是长的。神族古纹和骨质层融为一体。每一根纹路都像树根一样往骨质层深处扎。她用骨核碎片的边缘对准古纹线最细的那一节——纹路和骨质层交接处的一道极细缝隙。骨核碎片是牧云澜双骨骨核的一部分。金色和灰色各占一半。它刺进去的时候,金色的一面压制骨质层的神纹。灰色的一面切断古纹线的根系。
第一根古纹线断了。
断掉的纹路在消化液里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斩断的蛇。花见月没看它。她已经用骨核碎片对准了第二根古纹线。这根比第一根粗一倍。骨核碎片切进去的阻力也大了一倍。她的拇指指腹被骨刺撕开一道口子。白色血淌到骨核碎片上。骨核碎片在血里震动。震动的频率不是她的心跳——是顾长生的。
他在胃袋的另一端。已经完成了阵基的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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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生被吞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不像花见月那样踩著骨质环进来。他让骨螭合上嘴。让骨质环上所有的倒鉤同时刺进他的身体。双臂。双腿。前胸。后背。一共三百六十七根倒鉤刺进皮肤,刺进肌肉,刺进骨膜。倒鉤感应不到他的骨——他的骨在规则定义上是“无”。但倒鉤感应到了他骨髓腔里的十三片碎骨。每一片碎骨都裹著撼天將的灰色髓液。不是规则造物。是执念实体。倒鉤识別为异物。同时绞杀。
三百六十七根倒鉤同时震动。十三片碎骨同时被触发。剧痛从他骨髓腔中心炸开。不是爆发,而是持续。消化液把痛觉放大了十倍。十三片碎骨共振的剧痛像十三条烧红的铁链同时绞进骨髓。每一条铁链都在往不同方向拧。他的脊椎骨被拧得发出咯吱咯吱的碾压声。肋骨被拧得往內弯曲。胸骨被拧得往內凹陷。
他咬住虎口。第五次。牙尖刺破虎口上的旧伤。刺进肌肉。刺进骨膜。虎口的痛是唯一还受他控制的痛。他用这股痛压住骨髓腔里十三条铁链的绞杀。然后睁开眼睛。
视野里全是消化液。幽蓝。浑浊。温度极低。冷到骨髓。消化液里浮著无数碎骨残渣——被骨螭吞掉的骨舟碎片、海兽骨骼、还有禁忌之海里那些走不到终点的试炼者的遗骨。这些残渣在消化液里翻涌。像一锅永远煮不烂的粥。粥的表面漂著一层灰白色的油花。是骨髓液被消化后剩下的残脂。
他用右手摸自己的左胸。肋骨还在。第三根肋骨外凸。那是“心火”煅烧肋骨后留下的变形。他把手掌按在第三根肋骨上。往下压。肋骨弯了。骨膜发出极细微的撕裂声。他没停。继续压。直到肋骨尖刺进左肺叶外侧。肺部被刺破。呼吸从肺里漏出来。气泡在消化液里炸开。每一个气泡都带出一句话。他的声音从气泡里传出来。闷。哑。像在水底说话。
“阵起。”
十三片碎骨同时从他骨髓腔里浮起来。不是浮到体外——是浮进骨髓腔里的每一处骨空间。头骨的额骨缝里嵌一片。颈椎的第三椎骨里嵌一片。胸椎的第七椎骨里嵌一片。腰椎的第二椎骨里嵌一片。骶骨最深处嵌一片。左右肱骨的骨髓腔里各嵌一片。左右股骨的骨髓腔里各嵌一片。左右掌骨的中心各嵌一片。最后一枚悬浮在眉心的“活”字背后。
十三片碎骨就位。共鸣开始。
十倍共鸣。不是十倍音量——是十三片碎骨的执念精髓在骨螭消化液的催化下同时释放记忆。撼天將领的脊樑。龙骨圣女的拆骨图。牧云澜的双骨融合。禁忌之海三千六百年被镇压的人族脊梁骨鸣。还有他在倒悬城刻下的那个“活”字。所有的记忆同时灌进他的意识。他的大脑被撑到极限。头顶骨缝开始渗血。无色透明。被消化液一泡,变成淡蓝色。从他额头淌下来。经过眼眶。淌进嘴里。
他尝到了自己的骨髓。酸的。腥的。和他第一次在骨台闻到牧云澜双骨摩擦时一模一样的味道。
“活”字亮了。
不是眉心亮——是他被压进左肺叶的第三根肋骨尖亮了。肋骨的骨质裂缝里渗出无色透明的光。光在消化液里不散。像一根针。针尖对准胃袋深处——花见月正在拆的第二根古纹线所在的位置。
坐標完成。
“花见月——”他开口。气泡从嘴里涌出来。每一个气泡都裹著他的骨髓液。骨髓液气泡浮进消化液,被十倍共鸣震碎,碎成极细微的雾。雾在他的胃袋里扩散。扩散到花见月的手指上。扩散到古纹线上。扩散到环扣骨牙的根部。“——第二根古纹线下面还有一根隱藏线。在第一根和第二根的夹角里。”
花见月的手指停了一瞬。她把骨核碎片从第二根古纹线上抬起来。拇指和中指夹著碎片。无名指指腹伸进第一根和第二根古纹线之间的缝隙。摸到一根极细的线。比头髮丝还细。和骨牙同色。没有金色神芒。藏在两根古纹线的夹角阴影里。如果不是顾长生的十倍共鸣在它表面激出一层极微弱的震动,她根本感觉不到。
“找到了。”她说。骨核碎片刺进去。隱藏线断开。
骨牙震了一下。不是反抗——是鬆动。牙根在骨质层深处晃了一下。整颗骨牙从垂直变成倾斜。角度偏了三度。三度够她看清骨牙根部的结构——不是一根根。是一整片。骨牙的根部是一片完整的骨质板。板上刻满了神族古纹。所有的古纹线都从这片板上长出来。这是第三环锁链的真正核心——不是牙。是板。骨牙只是板露出骨质层的那一部分。
拆板比拆牙难十倍。板的面积是牙根的四倍。古纹线数量是牙冠上的十六倍。她的时间不够——骨螭的消化液正在加速分泌。胃壁上的骨质钟乳石开始往內收缩。消化液浓度每高一倍,顾长生碎骨共鸣的痛觉就被放大一倍。他现在承受的已经不是十倍痛觉了。是十一倍。十二倍。还在涨。
花见月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指。第二节还是灰的。三分之一强度。拆第一根古纹线的时候它已经开始往指根裂了。裂口极细。像冰面上的细纹。她用拇指指腹捏了一下中指的第二节。感觉到了骨头里的震动——不是碎了。是快碎了。碎之前骨头会先发麻。麻了就没手感了。没手感就拆不了板。
她把中指第二节对准骨牙根部的骨质板。用力插下去。
不是拆。是先定位。中指的指甲嵌进骨质板和胃壁骨质层之间的缝隙。这一下力道极猛。指甲根瞬间崩裂。白色血液从甲沟里喷出来。剧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中指的第二节骨头髮出了最后一声咔。没有炸。没有碎。是裂——从指节中间裂成两半。裂开的两半骨质分別顶著骨质板的上边缘和下边缘。像两根楔子。把骨质板牢牢楔在胃壁上。不让它在拆解过程中缩回骨质层深处。
中指废了。但骨质板被固定住了。
花见月把只剩骨茬的中指从缝隙里抽出来。骨头裂成两半。两半都还在。每半的断口都是锯齿状。像两把缩小版的骨锯。她把骨核碎片换到无名指和拇指之间。无名指还没伤过。指腹上的老茧完整。触觉清晰。她用无名指指腹摸过骨质板上的十六根古纹线。每一根的位置、粗细、根系深度。三息。全部记住。
“十六根。十一根露在外。五根藏在骨质层里。”她报数。声音穿透消化液。传到顾长生那边。“我要先拆露的十一根。再拆藏的五根。拆完——骨板脱落。”
“时间。”
“十一根需要至少一百息。”
“不够。”顾长生的声音从骨髓液气泡里传出来。闷。哑。但语气没有变——冷静。像报海面风力。“我的骨髓液流失速度比预想的快。消化液浓度提高之后,碎骨共鸣在加速消耗髓液。一炷香缩短成了半炷香。现在已经过了三分之二。你只剩下六十息。”
花见月没回答。她把骨核碎片刺进第三根古纹线。切。断。第四根。切。断。第五根。切。断。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无名指的指腹在骨核碎片边缘被割开。白色血淌进消化液里,和她的骨髓雾混在一起。她没停。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古纹线越来越粗。骨质层里的根系越来越深。切到第八根的时候骨核碎片的边缘崩了一个缺口。缺口正好卡在第九根古纹线的根繫上。她没时间拔。直接用无名指的指甲扣进根系和骨质层之间的缝隙。指甲翘起。指甲盖从甲床上掀开一半。痛。她咬牙。把掀开的指甲当撬棍。撬断第九根。第十根。
四十息。十一根露在外面的古纹线全部拆完。
剩下的五根藏在骨质层里。需要用手伸进骨质层和胃壁骨膜之间的空隙摸。她的无名指指甲已经掀开一半。伸进去的时候指甲盖完全脱落。指肉直接接触骨质层。骨质层內壁是粗糙的——全是神族古纹腐蚀骨质后留下的微型孔洞。孔洞里灌满了消化液。她的指肉泡进去。开始发白。发灰。然后一丝一丝剥落。不是碎裂——是溶解。活生生溶解在消化液里。
她摸到了第一根隱藏古纹线。骨核碎片刺进去。切。断。
第二根。
第三根。
到第四根的时候她的无名指第一节指骨已经完全暴露出来。骨头上包裹的肌肉、血管、神经全部溶解。只剩一根白森森的指骨。指骨在消化液里微微发颤。还在动。还在摸。找到了第五根隱藏古纹线。最粗的一根。藏在骨质板最深处。根系扎进胃壁骨膜三寸深。骨核碎片的缺口已经崩得没法用。她的无名指指骨也没有肌肉附著了。
花见月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食指只剩骨根。中指裂成两半楔在骨质板上。无名指溶解成一根白森森的指骨。拇指和小指还在。她看著自己仅剩的大拇指。指节上的老茧在消化液的幽蓝光下泛著白。普通的白。
“还剩两根手指。”她说。语气和她说“还剩九节”时一模一样。然后她把骨核碎片换到拇指和无名指之间。用拇指的指甲扣住第五根隱藏古纹线的根系。用无名指的指骨尖撬动骨质层缝隙。指骨尖碎裂。白色骨粉从指骨尖上飘下来。骨粉在消化液里散开。被她自己的骨髓雾裹住。雾里多了一层白色。
第五根隱藏线断了。
骨质板鬆动。环扣脱离胃壁。
整条神序锁链从骨螭胃壁上脱落。金色的神纹在消化液里炸成一片光。锁链坠入胃袋最深处。砸在顾长生展开的十三片碎骨阵基上,阵基同时爆发出十倍共鸣。撼天將领的脊梁骨髓液和龙骨圣女的记忆碎片在光中交融。交融的中心——骨质板底下,露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骨头。不是锁链。是一枚眼球。
灰色瞳孔。无眼白。瞳孔里封著一团极微弱的金色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节断裂的脊樑。撼天將领的脊樑。不是虚影——是实物。是撼天將临死前用自己脊椎骨裹住的那样东西。
元无忧在骨舟上按著胸口,陆沉的指骨突然停止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元无忧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陆沉借他的声带开口。只有四个字。
“神之左眼。”
骨螭腹腔深处,那枚眼球的金色瞳孔缓缓转向顾长生。
然后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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