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整个山洞,骤然安静。
连风水封脉阵低沉的轰鸣声。
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什么?”
周衍愣了一下。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更是满脸错愕。
“不在了?!”
“什么意思?!”
“镇教法印怎么可能不在山门?!”
而那些年迈高功,却一个个低下了头。
脸色灰败。
像是被人亲手撕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王玄蟾目光微凝。
他忽然意识到。
这些人……恐怕早就知道。
葛玄清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灵宝印……在六十年前,就已经遗失了。”
这句话,不亚於一道惊雷。
“遗失?!”
周衍差点跳起来。
“你们阁皂山把镇教法印弄丟了?!”
“放肆!!”
一名黄袍长老瞬间怒喝。
可话刚出口。
他自己却先沉默了。
因为这是事实。
而葛天川,依旧站在阴影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静静看著所有人。
“不是遗失。”
他忽然缓缓开口。
“准確的说是名存实亡了。”
“什么意思?!”
王玄蟾有些云里雾里,他感觉到阁皂山的局势似乎比张志坚所介绍的还要复杂。
葛天川缓缓抬起头。
洞中昏暗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近乎尸体般灰败的脸。
“现在的灵宝印……已经不再是完整的『法印』了。”
他沙哑开口。
“它只剩下『脉』~却没有『形』。”
王玄蟾眉头紧皱。
“有脉无形?什么意思?”
葛天川沉默片刻。
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向这些年轻人解释那段被彻底封存的往事。
终於,他缓缓抬起那只灰白乾枯的手。
两根手指。
缓缓並在一起。
“六十年前,阁皂山並不是现在这样。那时的山上,內部出现了两条路!一条主张守旧、一条主张改法。”
周衍忍不住皱眉:
“改法?”
葛玄清低声道:
“那个年代,天下大乱,火器、工业、西学、战爭……很多人认为,道门旧法已经无法適应时代!他们想改变灵宝法统,甚至想把符籙、科仪、法脉彻底公开,让玄门不再局限於山中。”
此言一出,不少年轻弟子明显一愣。
因为站在现代人的角度。
这想法並非无法令人接受,毕竟现在的网络自媒体上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宣扬道法。
虽然其中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但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对道教的传播有积极作用。
葛天川此时却冷冷开口:
“但他们真正想改的,不是法!而是『脉』。”
洞中空气,骤然一沉。
“我灵宝法脉,源於上古儺祭,镇的是阴世,压的是冥脉!这种东西……不是给活人隨便碰的。”
说到这里,葛天川那双死井般的眼睛里。
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寒意。
“可他们却觉得,既然能镇压阴冥,为何不能利用阴冥?他们开始研究借阴养炁。甚至……想人为製造『通冥者』。”
王玄蟾瞳孔微缩。
通冥者。
这三个字。
他在龙虎山秘档里见过。
那属於真正的禁术。
活人一旦沾染阴冥。
轻则疯癲,重则化尸。
“而那时……老夫还只是山上的一名普通弟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也就是说那场席捲整个阁皂山的內乱,真正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位活了两百多年的老道人。
葛玄清低著头。
像是刻意迴避眾人的目光。
显然,这段歷史对他来说永远难以翻案。
“那一战,打了整整七天!祖坛崩塌!法脉震盪,山中死了三百七十二名道士,其中黄袍及紫袍高功……死了三十九位。”
王玄蟾心头微震。
那可是六十年前的阁皂山。
彼时的阁皂山——真正意义上的三山之一。
底蕴远不是如今能比。
可即便如此,依旧被打到近乎断代。
周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疯子……”
而葛天川却像没听见。
只是继续说著。
“最后,两派谁也奈何不了谁,因为双方都掌握著一部分灵宝法脉。若继续斗下去,整个阁皂山都会崩塌,於是……”
他缓缓抬起那只灰白僵硬的手。
五指微微合拢。
“他们提出了一个办法,以灵宝印为誓分脉而治。”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年轻弟子。
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王玄蟾也终於明白了什么。
“你们……把灵宝印拆了?”
葛天川缓缓点头。
“灵宝印本就是法脉具现之物,不是普通法器,一旦强行分裂法印就会失去『真形』!於是他们以两派大法力,硬生生將灵宝印从中裂开。”
这句话,仿佛比外面的阴冥法脉还恐怖。
令不少年轻弟子甚至听得头皮发麻。
镇教法印,居然被自己人亲手毁了?!
“后来呢?”
王玄蟾沉声问道。
葛天川沉默片刻。
“后来,我们保守派留在了阁皂山,如你们所见的代代延续,改革派则带著另一半法脉离山。从此再未回来!”
说到这里,葛天川还特意顿了顿:
“而失去完整真形后的灵宝印……也再无法显化实体,只剩下两道残缺法脉。”
他缓缓闭上眼。
“从那天开始~阁皂山其实就已经败了。”
空气死寂,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真正毁掉阁皂山的。
不是现在的葛云生。
也不是阴冥法脉。
而是六十年前那场自相残杀。
周衍脸色难看。
“所以现在怎么办?另外半道法脉在哪?”
“没人知道!当年离山那一脉,自此销声匿跡,就连名字都被特意从祖师录中抹掉了,这些年,山上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可始终没有结果。”
现任领教葛玄清补充道:
“也就是说……”
周衍脸色阴沉。
“你们连另一半灵宝法脉在哪都不知道?”
葛玄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是默认。
几名黄袍高功也神色灰败。
没人敢抬头。
因为他们很清楚。
如今的阁皂山。
其实早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真正完整的灵宝法统。
六十年前就已经断了。
而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
完了!连王玄蟾等人的眼中也闪现出一层绝望。
凭现在他和周衍的实力根本就不是葛云生的对手。
更何况,这还是在阁皂山的地盘上,对面占尽地利。
“既然没有办法......”
一位负责戒律的黄袍高功脸上带著一丝决绝:
“阁皂山眾弟子听令,誓与祖庭共存亡!”
“誓与祖庭共存亡!!”
山洞內,不少阁皂山弟子猛地红了眼。
有人攥紧桃木剑。
有人默默掏出压箱底的符籙。
还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书写血符。
气氛瞬间悲壮到了极点。
突然,葛天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双宛如枯井般的眼睛。
像是追忆又像是懺悔。
“当年灵宝印崩散之前,上一代掌印真人,曾以最后一道神念,於祖坛之上留下一闕偈语,谁如能参透想必就能锁定半方灵宝印的位置。”
他缓缓闭上眼。
仿佛在回忆那段早已被尘封数十年的往事。
下一秒,一道低沉而古老的诵声。
缓缓迴荡在山洞之中——
殿锁千秋气未央,木胎无相踞中堂。
人间香火棲残魄,地下阴阳拜断章。
龙虎难识真灵主,符籙徒传旧法王。
若询半枚归棲处。眾生俯首,道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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