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真正的新地图

    林恩的帆船在两艘黑旗快船的夹击下，缓缓驶离了主航道。
    视野中的蓝白色很快被拋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灰色雾霾，以及空气中刺鼻的铁锈与原油混合的味道。
    不过约两三海里的距离，水质发生了断崖式的恶化。
    海水在这里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水面上漂浮著大块的油污和不知名的腐败物。
    海岸线上，再也看不到平整的白色阶梯。视野所及之处，全是一座座由生锈齿轮、废弃木板和破铜烂铁堆砌而成的垃圾山。
    巨大的半截废弃船体像死去巨兽的骸骨，横七竖八地插在黑色的淤泥滩里。
    这里就是明珠港的光鲜背面，是没人愿意踏足的沉船区。
    “砰！”
    船头撞在破败的木质栈桥上，发出一声闷响。
    到了。
    刀疤男一脚踹开侧舷门，回头恶狠狠看向林恩。
    “到了，乡巴佬们。”刀疤男往甲板上啐了一口，
    “记住这股味道。给老子在这片泥沼里好好反省，等你们饿得连滩涂上的烂泥都咽不下去的时候，自然会像野狗一样，跪著爬去舔波顿大人的鞋底。”
    说完，他带著手下大笑著跳回黑船，扬长而去。
    木栈桥上，海风吹过，捲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这就走了？我以为还要走个过场打一架呢。”小蜗牛收起铁剑，语气里竟然透著几分遗憾。
    “nonono！”小雨伸出手指说道：“咱们这是推进剧情了啊！现在肯定是需要在这个新地图发育，一步步打回明珠港。”
    提桶跑路则已经趴在船舷上，两眼放光地盯著这片废墟，嘴里念念有词：“好傢伙，这么多高强度的废弃龙骨和现成的船身板材……这特么简直是个不用花钱的建材库啊！只恨自己不是船舶专业的。”
    玩家们的反应，完全在林恩的意料之中。
    林恩踩著发黑的木板走下船，目光扫过这片破败的海岸。
    他的心里没有丝毫被地头蛇驱逐的屈辱感，相反，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计算著这里的价值。
    波顿以为把他们流放到这里是一种打压，但在林恩这个掌控著第四天灾的gm眼里，这里简直是系统赐予的最完美的天然沙盒。
    远离明珠港的主城区，意味著这里没有仲裁委员会的官方卫兵巡逻，没有繁琐的入港登记。
    这是一片绝对的法外之地，是绝佳的发育盲区。
    玩家们在这里无论搞出多大动静，都不会第一时间触发官方的警报。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人。
    林恩的视线穿过废料堆，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群劳工身上。
    那是一群正在齐腰深的黑水里拖拽废弃铁锚的苦力。
    他们衣不蔽体，浑身上下沾满了黑泥，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但引起林恩注意的，是这群人的体態。
    儘管他们瘦得皮包骨头，但脖颈处却异常的肿大，暴露在外的四肢也呈现出一种一戳就会破的浮肿。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飢饿导致的。
    林恩走上前，拦住了一名刚把废铁扔上岸，正蹲在泥地里剧烈喘息的老苦力。
    老苦力满脸惊恐地看著这个穿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在彩虹村带出来的粗黑麵包，扔到了老苦力面前的泥地上。
    老苦力的眼睛都直了。
    他像护食的野兽一样猛扑过去，甚至顾不上擦掉麵包沾上的黑泥，直接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慢点吃。”
    林恩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静地问道：“守著这么大一片海，你们为什么会缺盐缺成这样？”
    老苦力的吞咽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绝望，隨后发出一阵惨笑。
    “海？大人，您是外乡来的吧。”
    老苦力颤抖著指向那片黑色海水，“那不是海，那是毒水啊。”
    在老苦力断断续续的敘述中，一副残酷的画卷在林恩面前展开。
    明珠港作为维多利亚金银岛最大的贸易枢纽，每天都有无数的炼金工坊在日夜开工，无数以魔法矿石为动力的巨型商船在港口吞吐。
    那些废弃的炼金药渣、魔法船的重金属废液，甚至深海妖兽的污染血液，全都被毫无节制地排入了这片海湾。
    私自去熬煮这片近岸的海水，根本得不到能吃的盐。
    锅底只会析出带有剧毒、致幻甚至能让人內臟溃烂的魔法重金属结晶。
    “以前有人饿急了，去煮过海水。”老苦力无奈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了。
    在这座城市，想吃到一口乾净的盐，唯一的途径，就是去买贸易仲裁委员会出產的净盐。
    委员会的地盘上，供奉著一座由高等级法师主持的大型魔法净水阵。
    那是整个明珠港唯一能过滤掉魔法污染的东西。
    而波顿，作为委员会的白手套，牢牢把控著净盐在底层的分发权。
    “在明珠港，盐比金幣管用。”
    老苦力蹲累了便换了个姿势坐下，“波顿大爷不发盐，我们就得死。想活命，就只能给他卖命，一辈子在这里捞废铁。我们没有卖身契，但这片海啊……就是拴在我们脖子上的死结。”
    吃人的垄断。
    林恩听完，终於是明白为什么这个波顿根本不怕他们跑了。
    在这片土地上，武力只是最低级的统治手段，真正控制底层人命的，是这卡死咽喉的生存资源。
    林恩站在寒风中，下意识地隔著风衣布料，摸了摸贴身內衬里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用火漆封口发硬的牛皮纸信封。
    这也是临行前，老村长卢卡斯避开所有人，悄悄塞进他手里的信物。
    “如果开局不顺，去沉船区底层的黑泥潭酒馆，找一个独眼老头。”卢卡斯当时的低语在林恩耳边迴响，“把这封信交给他，就说是彩虹村来收当年的旧帐了。”
    林恩的指腹摩挲著信封粗糙的边缘，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金银岛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彩虹村那个连铁锹都凑不齐的新手村，竟然在这片吃人的魔窟里还藏著暗线。
    不过，现在还不是掀底牌的时候。
    “gm大人！”
    不远处，提桶跑路的声音打断了林恩的思绪。
    “这块地我看过了！只要清理出三艘沉船的甲板，打几根承重桩下去，足够我们建一个初期防御营地！”
    他挥舞著从地上捡来的半截生锈铁管，兴奋地大喊：
    “但是我们现在没钱雇npc啊，这帮苦力看著快饿死了，让他们干活怕是东西都拉不到。”
    林恩收回思绪，刚准备打开系统面板看看怎么发布任务。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的乱石滩处，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我尼玛……哎哟臥槽！！”
    林恩和几名玩家迅速转头看去。
    只见烤全羊正蜷缩侧倒在滩涂上，双手死死捂著肚子，浑身剧烈抽搐。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开始往外溢出白沫，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铁青色。
    而在他的手边，还翻倒著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头盒，里面正咕嚕嚕地冒著几丝被火烧开的热气，底部残留著一点黄褐色的浑浊液体。
    “臥槽你怎么了？！”小蜗牛嚇了一跳，赶紧衝过去想把他扶起来。
    “別別別別別……別碰我……”
    烤全羊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著指向那个铁皮罐头，眼眶里全是生理性痛楚逼出来的眼泪。
    “我……我刚才看那个npc说海水有毒……我不信邪……”烤全羊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测试一下这破游戏的生存机制……我就煮了一罐海水，舔……舔了一口锅底的盐渣……”
    特工侧过脸，感觉没眼看：“ntmsb吧……”
    烤全羊赶紧调用意念，把疼痛閾值拉到了最低，才稍稍缓过来了些。
    营地里的玩家们陷入了迷茫，毕竟在此之前，死亡机制都没触发过。
    而眼前可怜的烤全羊，看样子是没有抢救的必要了。
    看著慢慢没了生息的烤全羊，林恩的內心却是期待得搓起了手，终於有机会了解这个第四天灾系统的死亡復活机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