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区的酸雾浓得不像话,营地里的火光在雾气中摇曳,只能照亮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此刻的烤全羊正端著破铁碗,蹲在熬汤的大锅旁,毫无形象地把最后一口肉汤倒进嘴里,然后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那身系统自带的全新白背心和裤衩,在满是黑泥的营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玩家们互相调侃起重机倒塌的糗事时,手臂上的纹章亮了。
队伍频道里突然弹出了特工的预警信息:
“家里注意,来大怪了,带了武器。”
话音刚落,营地外围的浓雾中钻出了几个人影。
沉重的皮靴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留下了鞋底的防滑印子。一行五人,大步踏入了营地的火光范围。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老头,左眼戴著黑色的皮质眼罩,仅剩的右眼如同禿鷲般锐利。
他穿著一件极其考究的呢子大衣,手里慢条斯理地盘著一块纯金怀表。
在这个人均连衣服都穿不暖的沉船区,这身打扮和那块金表,比任何武器都具有威慑力。
老头身后,跟著四名肌肉虬结、满脸横肉的精锐打手。
这四个人没有拿沉船区常见的铁管或砍刀,而是清一色端著军用的重型手弩。
弩弦已经上膛,闪著寒光的弩箭直指营地中央。
噹啷一声响,正在搬运废铁的几十个底层苦力,看清来人的瞬间,嚇得直接丟掉了手里的工具。
他们像触电一样跪伏在泥水里,脑袋死死贴著地面,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沉船区的地下皇帝,老独眼。
如果说波顿可以让他们生,那么老独眼可以让他们死。
与原住民的极度恐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营地里的这几个玩家。
小雨拎著铁管,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那四把重弩。小蜗牛抹了一把脸,目光全在老独眼那块金表上。
而烤全羊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依旧蹲在锅边,用看cg过场动画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这个极其拉风的npc。
刚復活就触发新剧情了,不亏不亏。
老独眼停下脚步,金表在手里搓了一圈,咔噠一声合上。
他那只独眼扫过跪在地上的苦力,最后落在这几个画风诡异的外乡人身上。他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生出了一丝强烈的好奇。
他在沉船区混了几十年,见过无数狠角色。但眼前这几个人,面对上了弦的重弩,不仅没有恐惧,眼神里甚至透著一种嚮往。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仿佛他们在说:好想和你干一下子啊!
看来这群人,不仅不怕他和波顿,连死都不怕。
“胆子不小啊。”老独眼声音沙哑,“拔了波顿的暗哨,在这里大兴土木。你们是觉得波顿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这沉船区,你们说了算?”
“开怪开怪!”小雨握紧铁管,在队伍频道里发消息。
“別动。”小蜗牛一把按住小雨的肩膀,越过眾人,大步走到老独眼面前三米处停下。
面对这个地下皇帝,小蜗牛拿出了谈判的姿態。
“这位老板,波顿提不提得动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那套在沉船区收割的玩法,效率太低了。”
小蜗牛指了指身后那些跪在地上、但明显比前几天精神许多的苦力,然后拿出一块画著简易图表的木板。
“我们用一锅汤,换取了绝对的劳动力。我们在建深水码头,一旦完工,这里完全可以避开波顿和明珠港上层的重税,成为一个自由贸易枢纽。我们手里有劳力,有规划,能把这片废墟变成金矿。”
老独眼静静地听著,右眼里闪过一丝异色。这套经济闭环,確实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想法是好的。”老独眼冷笑一声,“但你们的码头,现在连一堆废铁都搞不定。我没看错的话,你们刚才的破架子塌了吧?”
小蜗牛毫不避讳地点头,直接拋出了需求:“没错。我们自己炼的铁太脆,吊不起水下那艘百吨残骸。我们需要特种钢材,或者附魔的承重装备。只要解决这个问题,码头立刻就能运转。所以,我们现在对合作持开放態度。谁能提供这种高强度材料,未来码头的净利润,分他一成。”
这些话都是先前小蜗牛与林恩討论时得到授权的,在林恩的眼中,小蜗牛是个合格的项目经理,自己可以放心把一些事情交给他。
而在蜗牛群主的心里,那就不一样了!不愧是第一批封测玩家能体验的东西,这游戏內容可太全了!
老独眼听完小蜗牛的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年轻人,空手套白狼玩得挺好啊。”
老独眼收起笑容,眉眼间充满侵略:“实话告诉你,我的酒馆地下室里,正好有一套明珠港退役军舰上拆下来的魔导高强度滑轮组和秘银复合钢缆。吊起那艘破船,绰绰有余。另外,你们应该也缺钱,我可以再搭上一点银幣。”
玩家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但老独眼话锋一转:“但你的条件,我看不上。在沉船区做生意,没有足够硬的拳头,什么都守不住。东西我可以给,但我有两个条件。”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码头未来的收益,我要七成。第二,营地以后的防卫和规矩,由我的人接管。”
此话一出,队伍频道瞬间炸了锅。
烤全羊:“我靠!这老登想直接摘桃子?七成?他怎么不去抢!”
提桶跑路:“防卫交给他,这不等於把咱们刚搞定的基地拱手送人吗?”
小蜗牛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知道,这种条件根本没法谈,这已经不是风投,这是兼併。
谈判瞬间陷入死局。
四名保鏢极其默契地端平了手弩,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气氛剑拔弩张。
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破木屋的阴影下。
林恩安静地站在那里,两手插兜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兜里的手已经在颤抖,心臟也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他是个“狗策划”没错,但他和那群死了可以无限復活的玩家不同。他只有一条命!
那四把对著营地的军用重弩,在玩家眼里是游戏剧情,在林恩眼里那是足以瞬间爆头的致命凶器。
只要擦枪走火,他这个幕后黑手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妈的,绝不能露怯……
林恩死死咬著后槽牙,强行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频率。他疯狂调动面部肌肉,维持住那种“视眾生为螻蚁”的冰冷神態。
在这个肉弱强食的异界,越是危险,越要表现出不可一世的高傲。一旦露出半点胆怯,老独眼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会立刻下令把他们射成筛子。
林恩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那四把重弩,越过小蜗牛,死死地钉在老独眼的脸上。
四名保鏢下意识地將弩箭对准了这个突然走出来的黑髮青年。
林恩连看都没看那些弩箭一眼,他停在老独眼面前两米处,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开了口:
“你的胃口,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林恩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营地里异常清晰,“但你这副牙口,吞不下这里。”
老独眼眯起仅剩的右眼。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没有魔法波动,没有拔出武器,但那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绝对从容,那种看著自己如同看著一个死人般的冷漠,让老独眼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看不透的忌惮。
“年轻人,狂妄是需要本钱的。”老独眼的手指轻轻扣在金表上,“你拿什么证明我吞不下?”
林恩没有任何废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件,那是老村长卢卡斯在彩虹村交给他的信物。
林恩手腕一抖,信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老独眼顺手一接,信封掉落在了他手里。
“看看这个,再决定你要几成。”林恩淡淡地说道。
老独眼狐疑地瞥了林恩一眼,目光下移,落在信封上。
当他看到信封封口处的印记时,他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老独眼猛地上前一步,甚至顾不上风度,一把抓起那封信。
他的手指在那个印记上反覆摩挲,乾瘪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四名保鏢面面相覷,他们从未见过自家老大露出这种近乎失態的表情。
“放下!”老独眼突然头也不回地低吼了一声:“把弩给我放下!”
保鏢们一愣,立刻垂下弩身,退后了半步。
老独眼死死捏著信件,再次看向林恩时,眼中的敌意和贪婪已经收敛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与敬畏。
“原来是那个老怪物……他居然还活著。”
老独眼的声音低沉了许多,仿佛陷入了极其久远的回忆,“当年他带著人去了那边,把我留在这个烂泥滩里维繫著平衡……这么多年了,他居然把筹码压在了一个外乡人身上。”
林恩站在原地,维持著高深莫测的面瘫脸,心里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赌对了……
卢卡斯的面子,在明珠港底层確实比什么魔法都管用。
老独眼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大衣的內兜里,重新恢復了地下皇帝的做派,但语气已经变成了平等的交涉。
“既然是他的信物,这个面子我必须给。”老独眼看向林恩,竖起三根手指,“七成我不要了。码头的收益,我拿三成,你们拿七成。营地的防卫你们自己搞定,我不插手。”
“设备我今晚就派人送过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波顿那头母狼不是吃素的,拿了我的设备,如果你们死在她的执法队手里,这三成收益就是空头支票。”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让出三成的利益给老独眼,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林恩的野心从来不止於一个沉船区。
他的终极目標是扳倒波顿,掌控真正的明珠港。
隨著玩家等级的提升和版本的推进,玩家的脚步必然要迈向明珠港的上城区甚至整个维多利亚金银岛。
他很清楚,对於自己和玩家而言,沉船区只是一个新手村和跳板。
等林恩带人打出去后,这里必须有一个足够镇得住场子、熟悉底层法则的原住民代理人来帮他维繫大后方的基本盘。
就像彩虹村的老村长卢卡斯一样。
老独眼,这个在底层根深蒂固、又和卢卡斯有旧交的地下皇帝,简直就是最完美的驻地太守人选。
给出去的三成,买的不是起重材料,而是未来沉船区的绝对稳定。
“成交。”
林恩微微頷首,“三成归你。等波顿倒台后,沉船区的规矩,你接著定。但在那之前,別挡我的路。”
老独眼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他听出了林恩话里的潜台词:这群人的目標,竟然是要彻底抹杀波顿集团!
狂妄,却又透著一种极其冷静的篤定。
“我等著看你们怎么把天捅破。”
老独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一挥手,带著四名保鏢消失在了茫茫的酸雾中。
看著老独眼离去的背影,玩家队伍频道里瞬间沸腾了。
提桶跑路:“我靠!拿到关键道具了!兄弟们,重工业要起飞了!”
小雨:“有一说一,刚才gm那波装得太6了,扔信封那一下,帅我一脸。”
小蜗牛则是捏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林恩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三七分帐,拉拢地头蛇,这个游戏的npc势力网,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然而只有林恩自己知道,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將微微发抖的双手插回口袋,目光投向了深水区那艘巨大的战舰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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