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塞外隨驾,穆寧虽是皇上特旨带来,一路却也算安稳,没生出什么波澜。
平日里閒下来,胤祥总爱带著她去见自己的诸位兄弟,这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翻版小十三,成了围场里的小趣事,几位阿哥对她都满是善意。
即便是日后四爷党的头號劲敌八阿哥,见了她也是眉眼温和,语气亲切,全无半分凌厉。
胤祥满心得意地跟兄弟们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小表妹,便牵著穆寧,往行宫北部的大草原去骑马兜风,那里也是阿哥们常来散心的地方。
眾人正要各自散去,穆寧却骤然察觉到一道隱晦的恶意,那股不善並非衝著自己,而是直直对准了身旁的胤祥。
她仗著身形矮小,混在人群里不惹人注意,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目光精准锁定在九阿哥身上。
穆寧心底一沉,果然如此,如今太子尚且在位,可八爷党与四爷党的暗斗,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她攥紧了小手,默默將那份警惕压在心底。
行宫养马处养著不少小马驹,穆寧看著,不由想念起自己的黑旋风。
她隨手挑了匹雪白小马驹翻身上马,慢悠悠在草原上溜达。
向来爱驰骋的胤祥早已一马当先,跑没了踪影。
倒是胤禛不喜快马,也骑著马慢慢踱步。
两人视线对上,穆寧下意识就想催马躲开,生怕被他追问练字功课。
胤禛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只觉得颇为有趣。
好在胤祥及时折返回来救场,笑著打趣穆寧懒怠,伸手直接將她捞到自己马背上,隨即跟胤禛隨意告了別,便策马向著草原深处奔去。
胤禛轻笑一声,下一秒也扬鞭提马,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穆寧被顛得浑身发疼,可草原上自由驰骋的畅快,让她彻底放鬆下来。
哪知片刻后,身下骏马忽然发狂,仰头嘶鸣著抬起前蹄,猛地將两人甩了出去。
事发太过突然,胤祥根本控不住马,下意识將自己垫在穆寧身下护住她。
疯马落地后回身,便朝著两人狠狠踩踏而来。
紧隨其后的胤禛见状大惊,厉声高喊:“十三!”
穆寧摔落在地的瞬间,猛然想起此前九阿哥的恶意,反应过来后,伸手死死拽住胤祥奋力翻滚。
胤祥刚被摔得浑身发疼,反应慢了半拍,被她一拉立刻顺势躲开,堪堪逃过致命马蹄。
与此同时,胤禛已拉弓搭箭,箭矢破空而出,一箭將疯马当场射杀。
疯马重重栽倒在穆寧跟前,她嚇得心臟都快跳出来,猛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神。
周遭很快围上来一群人,儘是隨行的八旗侍卫,还有闻声赶来的几位阿哥。
眾人七嘴八舌,全围著胤祥问长问短,唯独胤禛,先仔仔细细確认胤祥无碍,才反手一把將还瘫坐在地上的穆寧拽了起来。
“有没有摔伤?”他沉声问道。
穆寧也不矫情,当即擼起衣袖,露出小臂上那片浅浅的擦伤。
胤禛扫了一眼,淡淡道:“这点小伤,涂点药便好了。”
穆寧心里默默撇嘴,小声嘀咕:“还真是一点也不温柔。”
这话胤禛听到了,但他不改,也没解释,只伸手將她往身前带了带,示意太医过来上药。
胤祥虽说以自身相护摔下马,却只是扭了筋,皮肉擦破些,骨头並无大碍。
可这事传到康熙耳中,依旧龙顏不悦,当即下旨彻查此事,毕竟此刻的胤祥,还是他素来疼宠的皇子,容不得这般无端遇险。
穆寧心里却早有定论,敢在行宫围场动手脚,对方必定把痕跡清理得乾乾净净,根本查不出幕后之人。
果不其然,一番彻查下来,毫无头绪,最后只定了个养马马夫失职的罪名,称其不慎给马匹餵了能诱使疯癲的草料,这才酿成意外,而那马夫,也早已成了死无对证的弃子。
穆寧思量再三,还是趁著单独看望胤祥的时候,凑近他低声说起,那日草原出事前,她看到九阿哥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恶意。
胤祥听后並未露出半分意外,只是抬手温柔地摸了摸穆寧的小脑袋。
一旁的胤禛沉声叮嘱穆寧:“想要好好活下去,就別掺和进这些事里。”
穆寧看著两人淡然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他们早已知晓幕后凶手是谁,只是不便明说。
她当即乖乖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木兰秋獮,一眾皇子皆隨康熙围猎骑射、尽显身手,胤祥却直接以腿伤未愈为由,推了所有围场事宜,留在了热河行宫。
他心里清楚,此番草原遇袭,说到底是最近风头太盛,被眼红之人盯上了。
如今唯有收敛锋芒、能躲则躲,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閒下来的胤祥,倒也不闷在宫里,每日都带著穆寧,悄悄溜出行宫,去附近的乡间村落閒逛。
看乡间百姓耕田劳作、市集小贩吆喝叫卖,远离了皇宫里的尔虞我诈和皇子间的明爭暗斗,日子反倒过得清閒自在,穆寧也跟著见识了不少行宫之外的烟火光景。
相处越久,穆寧心里越沉。
毕竟感情这种东西,多一分投入,就会多一分伤害。
好在她够冷静,始终没掺和进去,就这么安安静静看著歷史的车轮,在眼前滚滚而过。
终於,那天还是到了。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圣旨一道传下,皇太子、皇长子、皇十三子同日被圈禁,太子之位,一朝废黜。
京城瞬间被一层看不见的血雨腥风笼罩,大街小巷人心惶惶。
穆寧却坐在自家书桌前,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著字。
九岁的她,手腕已生力气,笔下的字不再稚嫩,反倒透著股利落英气。
此番圈禁时日並不算长,可胤祥,却彻底失了康熙的宠爱。
其中具体缘由,穆寧一概不知,胤祥与胤禛也从未对她提及过半句,她也不多问。
康熙四十八年,不过短短数月,诸皇子夺嫡之爭愈演愈烈,康熙不堪其扰,再度復立太子。
朝堂表面好似重归平静,可穆寧看得清楚,胤祥再也没像从前那般,时常带她去郊外乡间散心玩乐,单是这一点,便足以知晓,暗地里的纷爭早已紧绷到极致,半点鬆懈不得。
康熙五十一年,这根紧绷的弦终究彻底崩断。
太子再次被废,与之往来亲密的四阿哥、十三阿哥,也一併受到康熙严厉训斥,时局再变,人心愈发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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