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杭州府后,三人即刻按计划换装偽装。
胤禛扮作沉稳的京城富商大哥,胤祥是隨和的二哥,穆寧则成了娇气的小妹。
对外只说是南下经商的一家三口,隨行暗卫与侍从也尽数化作富商手下的伙计与苦力,挑著满箱京货,一路安安稳稳进了金华府武义县。
此处正是灾情最重的地方之一。
胤禛早安排下人在此租下一处僻静小院,院墙不高,后院却有柴房与马厩,正合藏身之便。
一行人抵达时,天色已暗。
此时距离水患爆发已经过去了两月之久,当地水患倒是已治理得差不多。
河道疏通,积水渐退,可地面上还留著斑驳的水痕,透著灾后的萧瑟。
只是胤禛与胤祥此番南下,本就不是为治水而来,彻查贪腐、揪出侵吞賑灾款的蛀虫,才是真正目的。
第二日一早,穆寧起床收拾妥当,刚走到院子里,就见胤祥快步进来,手里拿著还热乎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刚从街上买的油饼,垫垫肚子。”
穆寧接过,隨口问道:“表哥一早去街上了?”
胤祥点头,眉头紧蹙,神情看著格外沉重,半点没有往日的轻快。
穆寧咬下一口酥脆的油饼,察觉出他神色不对,轻声追问:“可是民情不太好?”
胤祥点头,语气满是鬱气:“街上满是流离失所的灾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流民一多,偷盗爭抢的事也接连不断,方才我买饼的小摊上,就有个小乞丐偷饼,拉住细问才知道,是他娘快饿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朝廷拨下的賑灾粮款,按流程早该发放到灾民手中,安置、救济也该到位,可如今看来,那些银子粮食,根本没落到百姓手里。”
穆寧嚼著饼的动作顿住,轻轻嘆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
在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命如草芥,一场天灾,再遇上人祸,想要安稳活下去,当真太难太难。
穆寧又追问胤禛的去向,得知他天不亮就独自外出查探,当即三口並作两口把手里的油饼吃完,擦了擦手看向胤祥。
“表哥,咱们也上街去看看。”
胤祥见她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疑惑挑眉:“你可是想好了要去何处探查?”
穆寧点头,压低声音道:“昨日坐马车进城时,我听路边百姓说起,今日下午恰巧有庙会。
庙会之上妇人最多,家长里短、坊间消息最是容易打听,咱们去那,正好能套话,也不会引人怀疑。”
胤祥觉得这话在理,当即点头应允,陪著穆寧一同出门。
恰逢武义县举办祈福庙会,当地百姓为了祭奠河神、祈求来年不再遭灾,早早便摆起了摊位,街头巷尾锣鼓声响,看著倒是一派热闹景象。
可两人凑近了细听,周遭百姓的交谈里,全是藏不住的民生疾苦,句句都透著灾后难熬的辛酸,半点没有节庆的欢喜。
两人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著,胤祥忽然顿住脚步,不动声色地拉了穆寧一把,示意她细听身旁一对妇人的閒谈。
只听那妇人压低声音道:“你瞧见县丞夫人了没?前几日去烧香祈福,浑身上下穿金戴银,首饰珠翠晃眼,瞧著比先前水患没来的时候,还要富贵十分呢!”
另一人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敢怒不敢言的唏嘘。
穆寧与胤祥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翻著怒意。
纵然心里清楚,天灾之下必有贪官借势敛財,可亲耳听到县丞这般发国难財,依旧气得心口发闷。
庙会逛得差不多,周遭满是灾民的哀嘆与怨懟,再留著也探不到更多消息,两人便转身准备返回小院。
穆寧刚转过身,没留意身前有人,径直撞上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形单薄,被撞得踉蹌著摔倒在地,却半点不敢委屈,连忙爬起来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看清路。”
穆寧心头一软,赶忙伸手扶起她,弯腰捡起地上摔得有些歪的荷花灯,拍去上面的尘土递过去,语气温和得很:“是我走得急撞了你,该我说对不起才是,小妹妹没事吧?”
小姑娘怯怯地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却只是抿著唇,不敢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带著几分急切的呼唤,伴著婢女搀扶的脚步声,一位眉眼温婉、双目似有眼疾的妇人缓缓走来。
“陵容,你跑去哪里了?娘找不到你。”
原本已经打算迈步离开的穆寧,听到“陵容”二字,脚步猛地顿住。
她记得,武义县旁边似乎是有个松阳县。
而这个名字,太过熟悉了。
穆寧还怔在原地出神,没等再多想,安陵容已经怯生生跟著眼盲的母亲走远,最后只留下一个单薄瘦小的背影。
她回过神,望著空荡荡的路口压下心头思绪,转头就对上胤祥疑惑的目光。
“你方才怎么了,站在那半天不动?”胤祥忍不住开口问道。
穆寧轻轻摇了摇头,敛去眼底波澜。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小姑娘看著很可爱。”
两人不再多言,快步赶回租住的小院。
刚推开院门,就察觉到屋內气氛凝重,胤禛正坐在堂中,脸色铁青得嚇人,桌案上还摆著几张写满字跡的信纸。
显然,他一早外出查探,已经收集到了不少確凿证据,足以证明那位越级上报的官员,所说的灾情与贪腐之事,没有半句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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