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瞧出她眼底藏著几分不安,脸上硬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安抚:“朕无碍,你不必掛心。”
他反过来宽慰她,语气放缓了几分:“朕知晓你当日未当即前来稟报,是念及甄氏名节,想周全一二。不必怕朕为此迁怒於你。”
穆寧眼睫轻轻颤了颤,悬著的心稍稍放下,弯了弯眉眼笑道:“多谢四爷体谅。只是臣妾不解,那甄氏既未应下温太医的情意,四爷为何还要降她的位份?”
胤禛闻言,竟一时语塞。
总不能说,是听见甄嬛在佛前直言“不愿入宫”,他心里膈应得慌吧?
这般心思,传出去未免显得他太过小气,传去十三耳里,他这个做哥哥的面子往哪搁?
他轻咳一声,板起脸寻了个由头解释:“那甄氏与温实初虽有世交之情,却未议亲,私下竟以那般亲昵相称,分明是不守规矩、德不配位。”
穆寧听著,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见鬼的封建规矩,面上却只能微微頷首,故作瞭然道:“臣妾明白了,是臣妾考虑不周。”
穆寧隨即又道:“四爷,甄氏既已入选,便是宫里的人,她的名声关乎皇家体面。
温家如今被革职抄家,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罪名,不然朝臣们怕是要借著这事议论纷纷,追问缘由。”
胤禛闻言,指尖摩挲著十八子手串,渐渐冷静下来。
他何尝不知这点?
温家之事,不能明著说是私怨,可也绝不能轻饶。
温实初公然对未入宫的秀女表露逾矩之心,便是不將皇权放在眼里。
便是宗亲亲贵,敢如此轻慢,也得被圈禁赐死,何况一个太医?
他眼底冷光一闪,语气沉沉:“无妨。一个太医罢了,朕要治他的罪,有的是法子。”
穆寧听著,没再多言。
胤禛转头看向跪在殿中的小豆子,淡淡递去一个眼神,示意他先行退下。
小豆子连忙叩首谢恩,起身轻手轻脚退出了养心殿,还不忘合上殿门。
待殿內只剩两人,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反问穆寧:“可知道朕特意传你过来,是为何事?”
穆寧连思索都省去,直言开口:“还能是什么,左不过是安秀女头上的步摇,夏秀女身上的衣服,被四爷瞧出端倪了。”
胤禛闻言,笑著说道:“你倒是大方,不过一面之缘,就把隨身的首饰送人,还顺手安排了夏氏的衣物。”
“並非初见。”穆寧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当初在武义县,我跟著表哥去庙会查事,曾无意间撞倒过安氏,一直记著要赔个礼。”
胤禛頷首,眸中泛起几分瞭然:“朕记得你说过,前些天出宫,资助过一个家世清贫的江南秀女,当时便觉得眼熟,原来就是她。”
穆寧微微点头,应了声“是”。
“你倒是记性好。”胤禛轻笑一声,话音忽然柔了下来,他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穆寧曾受过伤的肩膀上,“这里的疤,可消了?”
穆寧身子微顿,轻轻摇了摇头,“当时伤口深可见骨,怎么可能一点疤痕都不留。”
胤禛收回手,忽然嘆道:“也不知当年你哪来的勇气,竟敢拿身子去扛那一刀。”
穆寧轻笑:“本能罢了,大不了一换一,一换二更不亏。”
胤禛闻言,脸上浮起几分无奈:“也幸亏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儿,朕真不敢想,你和十三凑在一处,能闹出多么大胆的事来。”
穆寧轻笑一声,倦意涌上来,缓缓打了个哈欠,眉眼间染了几分疲惫。
胤禛看她面露倦態,温声开口:“行了,折腾许久,回去歇息吧。”
穆寧依言起身,“四爷也早些歇息,別过於操劳。”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开了养心殿。
与此同时,景仁宫內,苏培盛亲自前来,將皇上降甄氏为答应,作废封號的口諭一字不差地传给皇后。
宜修听完,心头骤然大惊,隨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件事必定与荣贵妃脱不了干係。
待甄氏入宫,她便可借著此事从中挑拨,让甄氏与荣贵妃二人相互对上。
届时无论两人谁输谁贏,於她而言,都是坐收渔翁之利。
翌日,皇上降旨,太医温实初被革职抄家、温家全家贬为奴籍的消息,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京城,也径直传入了甄府。
正在院內整理书卷的甄嬛听闻此事,手中书卷骤然落地,满心都是震惊与慌乱。
她顾不得捡拾东西,连忙快步往前厅赶,想要寻父亲甄远道打听事情的细节。
可甄远道面对女儿的急切追问,却始终紧锁眉头,缄口不言,只是神色凝重地再三叮嘱:“此事关乎皇家顏面,牵扯甚广,你万万不可再打听,往后也绝不能再与温家有任何牵扯,更不许再见温实初!”
甄嬛垂眸沉默许久,指尖紧紧攥著帕子,良久才轻轻頷首:“女儿知道了,谨遵父亲教诲。”
三日后,宫中仪仗浩浩荡荡抵达甄府,宣读册封圣旨的太监嗓音尖利,隨行的教习嬤嬤也已在厅中候著。
圣旨之上,明確册封她为甄答应,这是除却最低等官女子外,后宫最末流的位份。
甄嬛垂首听旨,心头难免泛起一阵涩然与失落,明明殿选时皇上曾对她青眼有加,转瞬却落得这般境地,落差之下,心底终究不是滋味。
可她深知此刻不宜表露半分情绪,依旧维持著温婉恭顺的模样,接旨谢恩,没有显露丝毫不悦。
甄远道站在一旁,將女儿的隱忍看在眼里,心中默默长嘆一声。
他怎会不知女儿的委屈,可圣意难测,后宫风云莫测,如今能平安入宫已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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