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启用年羹尧执掌西北重兵,为安抚年氏一族、稳固军心,胤禛自然便频繁往翊坤宫走动,恩宠看似愈发厚重。
可让胤禛大为意外的是,得知兄长在前朝备受重用、手握重兵之后,往日里张扬跋扈、锋芒毕露的年世兰,反倒骤然收敛了浑身锐气,老老实实守起了后宫规矩。
往日里爭强好胜的劲头消弭大半,既不主动为母家求取爵位尊荣,也不再缠著皇上索要六宫管事权。
平日里与皇上閒谈,句句都绕著裕安的琐事、宫里的寻常趣事,半句不涉前朝政事。
胤禛只当是年世兰年岁渐长,歷经后宫打磨,心性终於变得沉稳平和,对她的宠溺里,也渐渐多了几分真心相待,少了过往的刻意安抚与权衡。
他全然不知,自己这份愈发真切的温情,反倒让年世兰彻底確信,皇上对年家已经很是防备了。
翌日一早,年世兰目送胤禛上朝离去,也不著急给中宫请安,而是径直转身去了翊坤宫书房,关紧房门,在书架里翻箱倒柜。
指尖划过一本本书册,折腾了好半晌,终於在书架最偏僻的角落里,翻出了那本泛黄的《霸道侯爷的心尖宠》。
这本书是她入宫前就反覆看过的话本子,剧情跌宕动人,她向来爱不释手,隔段时间便会拿出来重读。
只是近来穆寧送了新话本,便被她隨手塞在了角落,许久不曾触碰。
可此刻再翻开这本话本子,年世兰指尖微微发颤,一字一句重温著剧情,后背渐渐沁出冷汗。
故事里的男主,是手握重兵的侯爷,与出身武將世家的女主情深意篤,日子过得甜蜜顺遂,可最终却落得双双被皇上赐死的结局。
只因侯爷兵权在握、功高盖主,麾下將士与边陲百姓只知侯爷、不知君王。
再加之府中小人仗势欺人,被朝中大臣抓住把柄,层层弹劾,最终皇上为稳固皇权,一杯毒酒赐死了夫妻二人。
当初第一次看完这个结局,她哭到双眼红肿,满心都是对男女主的惋惜。
可如今再看,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底。
话本子里侯爷的境遇,竟与兄长年羹尧惊人地相似!
同样是手握重兵、坐镇边陲,同样是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甚至兄长比话本里的侯爷更为张扬跋扈,麾下將领更是依仗军功肆意妄为,桩桩件件,都与书中悲剧伏笔一一对应。
年世兰死死攥著手里的话本子,纸张被她捏得发皱变形。
想起这些日子皇上与她相处时,那刻意流露的温和与亲近,非但没让她觉得暖心,反倒浑身冰凉,控制不住地打颤。
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帝妃温情,分明是帝王权衡之下的安抚,是为了稳住远在西北的兄长,才对她百般纵容。
穆寧……穆寧那般通透聪慧,定然是早就看透了这层隱患,才会借著话本子暗暗提醒她。
她咬紧下唇,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脑海里翻涌著无数念头,那些话本子里写尽的权谋算计、兔死狗烹的桥段,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深刻。
兄长是辅佐皇上登基的从龙功臣,手握西北重兵,战功彪炳,可自古功高震主、居功自傲的臣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纵然有臣子能凭实力推翻王朝、另谋出路,可年世兰觉得自家哥哥没那个脑子。
而且若是兄长真的走上谋逆之路,她的裕安必將沦为阶下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兄长素来疼惜她这个妹妹,即便权势再大,也绝不会轻易做出造反之事,置她与裕安於险境。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规劝兄长,逼著他收敛一身锋芒,安分守己,谨言慎行。
就算兄长从无谋逆之心,可这般肆意张扬、不守规矩,屡屡触犯帝王忌讳,迟早会被皇上抓住把柄,彻底清算,到那时,整个年氏一族,都將万劫不復。
想通这一切后,年世兰在胤禛面前愈发温婉守礼,彻底敛去了往日骄纵张扬的性子。
即便听闻皇上留宿其他嬪妃宫中,心底依旧会泛起淡淡的酸涩与吃味,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压下,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闹脾气、失了分寸。
她还將穆寧送来的所有话本子,尽数搬到殿外焚毁,片纸未留。
穆寧甘愿冒著天大风险,借话本子暗中给她提点警示,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绝不能让话本子留下把柄,连累穆寧陷入险境。
年世兰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心思縝密的胤禛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看在眼里,心底暗自思忖,面上却未曾表露半分。
这日,胤禛照旧抱著奏摺来永寿宫歇息,閒暇时与穆寧对弈,隨口便提起了此事,语气平淡:“世兰近来倒是沉稳了不少,性子收敛了许多,倒不像从前那般毛躁了。”
穆寧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听著这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始终悬著一颗心。
她费尽心思隱晦提醒华妃,全然是出於两人的私交情谊,如今华妃总算醒悟,她本该安心。
可转念一想,年家本就被皇上暗自忌惮,如今提前察觉帝王心意,若是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八爷一党的旧部,图谋顛覆皇权,那朝堂必將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越想心头越沉,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棋子,满面愁绪。
胤禛將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不由放下手中棋子,好奇开口:“眉头皱得这般紧,是在想什么?”
穆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隱瞒,缓缓將心底的顾虑和盘托出:“我在担心,年家若是察觉了陛下的忌惮,会不会鋌而走险,与八爷旧部联手,危及皇权。”
胤禛闻言,反倒低笑出声,语气里带著十足的篤定与轻视:“允禩一党早已分崩离析,如今只剩老十在外面虚张声势,年羹尧驍勇却无谋,老十更是鲁莽衝动,两个没脑子的凑在一处,你觉得他们能翻起什么风浪?”
穆寧依旧忧心忡忡,轻轻嘆了口气:“防人之心不可无,四爷万万不可轻视他们。”
胤禛无奈,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壳,“朕这是在安慰你,不必这般忧心。”
可穆寧心里的顾虑丝毫未减,依旧愁眉苦脸,索性將手中棋子往棋盒里一扔,起身道:“臣妾困了,乏得很,先去歇息了。”
胤禛看著空荡荡的棋盘,再看看她故作睏倦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呀,每次眼见著要输了,就拿困了当藉口,次次都是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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