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仙馆內,穆寧看著眼前老老实实坐著的弘昼,心里著实有些无措。
她从没正经带过小孩子,突然多了这么个便宜儿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只能先嘘寒问暖一番,隨后又叫来一直伺候弘昼的嬤嬤,细细询问他的起居习惯、吃食口味与日常喜好。
弘昼端坐在一旁,小手乖乖放在膝上,整个人格外侷促拘谨。
虽然来之前皇阿玛和他说过,新额娘性子最是和善,还是待他最好的十三叔的亲表妹,定然会好好待他。
可骤然换到陌生的宫殿、亲近陌生的额娘,他心里依旧紧绷著,半点不敢放鬆。
正当穆寧听著嬤嬤回话时,一道小小的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裕安迈著短腿跑进殿內,二话不说就往穆寧怀里拱,小脑袋蹭著她的衣襟,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穆寧立刻停了话,伸手稳稳抱住小傢伙,柔声轻问:“怎么了裕安?是谁欺负我们小宝贝了?”
裕安摇摇头,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只微微偏过小脸,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著一旁的弘昼,满眼都是防备与浓浓的敌意。
弘昼当场看愣了。
前些日子在圆明园偶遇,裕安还和他一起玩闹,怎么不过几日光景,就把他当成仇人一般?
没等他想明白,裕安便气鼓鼓的质问他:“荣额娘是我和温宜妹妹的额娘,你为什么要来抢我的额娘?你没有自己的额娘吗?”
弘昼闻言,茫然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额娘。
裕安一愣,眼里满满的敌意瞬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怜悯。
她紧紧抱著穆寧的小手慢慢鬆开,垂著小脑袋掰著手指算了算,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蔫蔫地开口:“那……那好吧。我和妹妹都有亲额娘疼,那就把荣额娘让给你,让荣额娘做你的亲额娘。”
“嗯,这样我们就都有亲额娘了!”
说完,裕安立刻从穆寧怀里跳下来,噠噠噠跑到弘昼身边,挨著他坐下,小嘴巴不停歇地絮絮叨叨介绍起来。
“我跟你说,荣额娘最好啦!永寿宫的点心是全皇宫最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儿。”
“荣额娘还会画超级好看的画,写字也特別漂亮,虽然会偶尔骗我做坏事,导致我被额娘揍,但她肯定是个好额娘。”
穆寧站在一旁,好笑地看著裕安化身小话癆,围著弘昼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半点没冷场。
她索性不打扰两个小孩相处,轻步走出內殿,吩咐小厨房晚膳多添几道酸甜口的菜式。
方才问过伺候弘昼的嬤嬤,她记得清楚,弘昼最偏爱酸甜软糯的口味。
看裕安这黏著不走的模样,今晚必定要留在长春仙馆用膳,偏偏裕安也极爱吃甜,想来天底下的小孩子,大抵都是一个口味。
有裕安这般热情直白的小傢伙在一旁闹腾,原本坐得笔直、浑身紧绷的弘昼,也慢慢卸下了拘谨。
晚膳吃得热闹尽兴,用过饭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裕安乖乖跟著隨行嬤嬤,回了年世兰居住的坦坦荡荡。
弘昼也该返回阿哥居住学习的洞天深处歇息。
穆寧想著,如今自己担了额娘的名分,总得尽一份心意,操心些孩子的衣食住行。
她便隨口道:“天色晚了,我送你回去。”
弘昼愣了下,自是不敢推辞,只乖乖点头应下。
二人慢悠悠顺著宫道散步去往洞天深处,晚风清凉。
一路无事,原本靦腆的弘昼渐渐放开,主动开口,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在圆明园长大的各种琐事。
“儿臣七岁那年雨后去后湖观鱼,湖边青苔太滑,一脚踩空直接掉进湖里,幸好隨身小太监水性极好,拼死把儿臣捞了上来,不然早就餵鱼了。”
“八岁那年冬日受寒,引发顽疾,高烧几日不退,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是十三叔四处奔波,遍寻名医,日夜守著,才把儿臣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说得认真,一桩桩一件件,从九岁磕破头、误食野果闹肚子,到十岁贪玩爬树摔断胳膊,桩桩件件都是惊险荒唐的闯祸经歷。
穆寧静静听著,越听额头黑线越多。
沉默良久,她看著身边一脸乖巧、仿佛在细数光荣事跡的小孩,实在找不到別的词,只能淡淡感慨一句:“……那你是挺命大的。”
哪知弘昼听完,不仅半点听不出她的欲言又止,反倒像是瞬间找到了知音,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接了话。
“对对对!十三叔以前也总这么说儿臣命大!”
他仰著小脸道:“额娘和十三叔不愧是表兄妹,不光生得像,连说话、想事情都一模一样,太厉害了!”
穆寧:“……”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別人孩子童年乖巧读书、平安顺遂,就弘昼从小到大花式作死、屡次遇险,堪称在作死边缘反覆横跳,能活到现在確实全靠命硬。
偏偏这小孩还半点不心虚,甚至把“命大”当成了值得夸奖的优点,一副沾沾自喜、颇为骄傲的模样。
穆寧望著眼前一脸单纯憨气的五阿哥,彻底没了脾气,只能默默在心里嘆气。
一路慢悠悠走到洞天深处的宫门前,穆寧停下脚步,温声叮嘱:“到地方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好好读书,不许再胡乱淘气闯祸。”
弘昼乖乖躬身行礼,脆生生应道:“儿臣记住了,多谢额娘。”
看著少年转身跑进院落的背影,穆寧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慢悠悠独自返回长春仙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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