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柔的人

    深夜,雨彻底停了。
    窗外偶尔有夜风吹过。
    冷杉枝条上掛著的水珠隨风抖落。
    水珠砸在窗台边缘的锌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房间里的温度控制得极好。
    空气净化器运转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嗡鸣。
    伊兰在柔软的床铺里睁开眼睛。
    头部的沉重感退去了大半。
    身体里的热度也降了下来。
    被子里很暖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床单和枕套上有一股极淡的尤加利香气。
    这种香气沉稳內敛。像一棵长在冰雪里的老树。
    伊兰挪动了一下身体。
    原本贴在皮肤上的湿冷t恤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乾净宽大的浅灰色棉质睡衣。
    布料非常柔软。
    他成功了。
    顺利进到了霍渊的私人领地。
    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伊兰立刻闭上双眼。
    调整呼吸的节奏。
    胸腔的起伏变得短促又没有规律。
    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热刚退去时的虚弱状態。
    黄铜门把手被轻轻压下。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走廊里的暖光顺著门缝照了进来。
    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朱伯端著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个玻璃水杯,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碟子。
    碟子里装著两粒白色的药片。
    朱伯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搁在旁边的实木床头柜上。
    伊兰装作被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在灯光下骤然收缩。
    那双漂亮的黑眼眸里,写满了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和防备。
    朱伯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
    赶紧后退了半步。
    “您別怕,我是这里的管家。”
    朱伯的语气儘量放得很温和。
    “林医生交代过。您退烧之后要把这两粒药吃了。对身体恢復有好处。”
    伊兰没有开口说话。
    他紧紧盯著朱伯的脸。身体在被子下面细微地发著抖。
    手指把纯棉的被套攥出褶皱。
    朱伯知道眼前这个omega满身都是伤。
    许是从小受人虐待,防备心重。
    他后退一步,怕自己靠近会刺激到对方的情绪。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霍渊的身影出现在客房门口。
    他刚洗过澡,换下了那身被雨水浸透的深色西装。
    现在穿著一件简单的菸灰色t恤,和黑色居家休閒裤。
    黑髮蓬鬆的垂在额前,没了白天的凌厉感。
    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不少,气质像邻家哥哥。
    霍渊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先看了看瑟缩在被子里的伊兰,又跟朱伯对视一眼。
    “我来处理。你先下去休息。”霍渊声音温和。
    朱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客房。
    房门缓缓关上。
    锁舌弹出,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霍渊走到床头柜旁。
    拉过一把皮质单人椅,在距离床沿半米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掌控得极其精妙。
    不会显得太过疏远,又留出了足够的安全空间。
    伊兰的视线一直落在霍渊的脸上。
    他的嘴唇死死抿著。
    眼尾还带著发烧留下的红晕。
    在昏黄的暖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你退烧了。”霍渊打量著他。
    伊兰没有出声。
    只是保持著原有的姿势,睫毛不安地颤动著。
    霍渊拿起桌上的水杯。
    另一只手把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掌心里。
    掌心向上,缓慢地伸了过去。
    “把药吃了。能好得快点。”
    伊兰看著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指尖修剪得乾净整齐。
    不过,他没有去接。
    霍渊没有强求。
    如此有警惕心的omega,大概率不会是二房安插来的眼线。
    他收回手。
    把药片放回白色小碟子里。
    水杯也重新放回桌面。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伊兰的脸上。
    “你发烧晕倒了,说不出家在哪。我路过,顺便把你捡了回来。”
    霍渊耐心解释。
    “你行动是自由的。隨时可以离开。”
    “不过,外面还在下雨。这里是郊区,半夜不好打车。”
    “医生说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可以先安心睡一觉。”
    霍渊的声音放鬆下来时,十分温和。
    带著一种奇妙的穿透力。
    伊兰心臟偷偷跳漏了一拍。
    他长这么大,只被两个人温柔对待过。
    一个是两年前救过他,给他披上外套的陆赫燃。
    另一个……就是现在的霍渊。
    这种奇妙的感觉很陌生。
    让人贪恋。
    伊兰眼睫轻轻抖了一下,咬了咬下唇,才委屈巴巴抬头看向霍渊。
    “哥,你还记得我们见过面吗?”
    霍渊微怔,继而浅浅勾唇。
    “嗯。”
    伊兰偏开头,眼神躲闪。
    “那今晚留宿,就当你压坏我樱桃的赔偿行吗?”
    暖金色的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映出一片毛绒绒的柔软感。
    整个人乾净、清透、无暇。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
    霍渊低笑了一声。
    他再次把水杯和药片拿了起来。
    这次他只往前递了一点点。
    “好。算我赔你的。吃药吧。”
    伊兰脸颊脖颈漫起一片緋红。
    紧抿的唇角微微变了弧度。
    他缓慢地伸出右手。
    因为发烧消耗了太多体力,他手臂上的肌肉还在轻微发颤。
    宽大的睡衣袖子顺著手臂滑落下去。
    露出了小臂內侧那块极其明显的淤青。
    霍渊的目光在那块紫黄相间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秒。
    眼神微黯。
    伊兰的指尖触碰到玻璃杯壁的那一刻,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霍渊握著杯子的手指侧边。
    温热乾燥的触感顺著指尖传了过来。
    伊兰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
    他快速从霍渊手里把杯子拿了过来,双手捧在胸前。
    “谢谢哥。”
    伊兰用两根手指把碟子里的药片捏起来。
    送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两下。
    囫圇咽了。
    药片表面融化得很快。
    一丝极其明显的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皱起眉头。
    立刻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温水。
    霍渊安静看著,忽然问:“你不会吃药?”
    “嗯?”
    伊兰不明所以,眉头依然皱著。
    霍渊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
    “药片进嘴,直接喝水吞服。不是把药片嚼了再喝水。”
    伊兰眨了眨眼。
    这一点,他是真不知道。
    没人教过他怎么吃药。
    因为小时候他被继母关在小黑屋时,吃药都没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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