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泊舟僵了一瞬,错愕地,“谁说我要与柳韞玉和离?”
周氏將信將疑地打量他,“若不是和离,玉娘为什么要搬出去?”
“阿娘……”
孟泊舟暗自鬆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和离一事,子虚乌有。柳韞玉不过是想养病,才去那温泉庄子里小住……”
一听这话,周氏又不高兴了,“她的病不是已经都好了,还去庄子里养什么病?听说那儿空置了很久,恐怕连个下人都没有吧!”
被周氏这么一念叨,孟泊舟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將周氏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匆匆离开,“阿娘,我还有事,不能再与你说了……”
周氏扯著嗓子在他身后叫嚷,几乎拿出了从前跳大神时的架势,“什么事,是不是又是你那个同窗的事?舟哥儿哎,你得听娘的,趁早与他撇清干係!那人就是个祸端,迟早搅得你家宅不寧……”
“……”
孟泊舟额角隱隱作痛,离开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车帘一掀开,苏文君便期待地迎了上来。
“如何?乡主可答应让我借住了?”
孟泊舟愣住。
方才因为柳韞玉搬出孟府的消息,他竟將苏文君的请求忘得一乾二净,在寧阳乡主面前提都没有提。
文君说她想要住进表妹住过的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
等等!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
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苏文君失望地,“乡主不肯答应,是不是?”
“不是。”
孟泊舟否认,开口劝道,“文君,我还是先送你去客栈吧。或者我母亲在德善坊还有一座小宅,明日我再同她说,让你借住在那里……”
苏文君盯了他一会儿,声音低落地,“德善坊虽好……但到底也是闹市啊……罢了,是我不该麻烦你,不该得寸进尺,那庄子到底是伯爵府的……”
“不是不愿答应你,而是……”
孟泊舟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柳韞玉如今住在那庄子里。”
“柳韞玉?”
苏文君面露愕然,连声音都不自觉扬起,“她放著好端端的孟府不住,为何要同我爭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我们没回来之前,她就已经搬过去养病了。她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是与你爭抢……”
苏文君暗自咬牙,缓和了口吻,“……是我失言了。”
车內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去何处,孟泊舟刚要说去客栈,却被苏文君抢先道,“你是不是该先去庄子上看看嫂夫人?我与你同去吧。”
马车终於缓缓驶动,朝著京郊的方向……
仰山脚下。
另一辆马车停在万柳堂侧门口,云渡率先跳下车,柳韞玉戴著纱笠紧隨其后。
云渡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却又顿住,转头看了柳韞玉一眼,“你想清楚了,真要替老閆出这个头?”
纱帘后,柳韞玉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有些低,“难道要眼睁睁地看著他身陷囹圄?”
自从將万柳堂出手给那位相爷后,柳韞玉就刻意地断了联繫,不想再让任何人顺著万柳堂找到自己。
可今日她让云渡去交算题,却听说万柳堂的帐目出现了极大的紕漏,原先的帐房已经被新东家押去官府、进了大狱……
官兵来捉人时,正在万柳堂宴游的士人们全都瞧见了。
“你我都知道,帐目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衣袖下,柳韞玉双手交握,攥得有些紧。
帐目没有问题,所以这是栽赃,是诱饵,是陷阱……
可难道明知幕后之人的用意,她就可以对无辜的老閆置之不理么?
柳韞玉深吸了口气,轻声吐出一句,“叫门吧。”
云渡收回视线,抬手叩门。
“吱呀。”
侧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开了。
相府的宋管事竟就候在门口,朝柳韞玉微微一笑,“相爷已在仰山阁等候多时。云娘子,请吧。”
柳韞玉咬了咬唇,抬脚跟上。
到了仰山阁外,云渡却被拦了下来。
“相爷说,只见云娘子一人。”
宋管事说道。
云渡顿时警惕起来,抬手拦住柳韞玉,“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宋相究竟想做什么?”
宋管事心中訕訕,面上却不显。
也不怪人家兄长急了,这阵仗不就活脱脱一个强抢民女么?
区別是旁人好色,相爷劫才……
“这是什么话?”
宋管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相爷不过是想给小辈指条明路,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是要將相爷同那些齷齪之辈相提並论么?”
云渡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柳韞玉扯住。
“兄长口无遮拦,管事莫怪。我一人去见相爷便好。”
仰山阁的门推开,熟悉的太行崖柏隨风潜入纱笠。
今日仰山阁里的屏风被撤去了,柳韞玉刚进门,就能瞧见坐在梨木鐫花椅上的宋縉。
与前两次不同,今日这位相爷多半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仰山阁,所以身上是一袭齐紫官袍,玉带束腰,绣著团花暗纹的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衬里。
此刻坐在暗处,窗口斜入的日光只有一缕落在他手掌上,照亮他拇指上的玉扳指,透著说不出的沉静、威肃……
还有危险。
听得动静,宋縉將手里那几张纸放下,覷了她一眼。
柳韞玉远远看见那纸上的图画,正是她今日刚让云渡送来万柳堂的算题。
她深吸一口气,乾净利落地伏首叩拜。
“民女欺瞒相爷,特来请罪!万柳堂的帐目皆出自民女之手,閆管事一无所知,还望相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室內静了静,响起宋縉低沉平稳的嗓音。
“起来回话。”
柳韞玉犹豫了一瞬,慢慢站起身,可却仍低著头。
“帐是你做的,那这题呢?”
柳韞玉低著头,咬咬牙答道,“亦是民女代答。”
“学过九章算术?”
柳韞玉一愣,“……小时候,家母让我读过。”
宋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一下,隨性却又不失节律。
“帐既是你做的,官府自然不会追究旁人。但万柳堂的帐,还是得有个通算术的聪明人管著,就你吧。”
柳韞玉驀地抬起头,面上满是错愕。
“……相爷是要我继续做万柳堂的帐房?”
“正是。”
“……”
柳韞玉眼睫一颤,视线又落回那片深紫衣袍上。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民女只是凑巧解开那算题,其实蠢笨愚钝,难当大任……”
轻叩扶手的声响猝然停了。
宋縉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得温文尔雅,开口却是一锤定音。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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