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君对孟泊舟的眼神视而不见,环顾一圈,继续道,“这庄子偏僻破败,夜里连灯都没有,下人见不著几个,用具摆设也都粗陋,嫂夫人是柳家千金,怎么住得惯这种地方?”
才收拾好的庄子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贬损,柳韞玉只觉得晦气。
她说怎么一回京就来找她,原来是来找她晦气!
柳韞玉连装都懒得装了,抬抬手,“来人,送客。”
话音既落,云渡已经带著门房两个人,抄著傢伙出现在了前厅。
“请吧,二位。”
云渡话说得客气,举止却像个匪徒。
他手中掂著把盘龙棍,大有再不走就用棍杖將人撵出去的架势。
苏文君却没將他放在眼里,“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你跟前这位是崇信伯的亲侄儿,某些人不过是个外人,你竟敢帮著她撵主人家?”
云渡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我是伯爵府的人?我的主子叫柳韞玉。”
孟泊舟从未见过云渡,今日是第一面。
他的目光在云渡面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柳韞玉,面色彻底冷下来,“你是不是想好了,非要留在这里?”
柳韞玉望著他,“对你来说,我住在这里,和住在澹月居,有分別吗?”
“那就隨你。”
孟泊舟攥了攥手,“文君,我们走。”
苏文君望著云渡手里的盘龙棍,脸色也不好。
她想住在这温泉庄子的缘由,並非像她同孟泊舟说得那么简单。
她是看中这庄子在伯爵府名下!
沈氏再落魄也是伯爵,若能仗著沈氏做靠山,她能结交的权贵只会更多……
苏文君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嫂夫人有所不知,崇信伯已经答应让我暂住此地。所以你要是执意留下,那就得与我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柳韞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跳樑小丑。
孟泊舟也蹙眉,“文君……”
云渡看不下去了,一扫盘龙棍,“你在孟家白吃白住不够,连伯爵府都不放过?”
“你……”
苏文君恼火,可碍於那根盘龙棍又不敢发作,信口扯谎道,“我答应了崇信伯,住在这里会给掠房钱。真正白吃白住、该离开的人,应当是嫂夫人吧。”
“哦?”
柳韞玉终於拦下云渡,问道,“你答应给掠房钱?每月多少掠房钱?”
苏文君张口就道,“三十两!”
三十两,又是三十两……
柳韞玉挑了挑眉,转头冲云渡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都排著队给我送三十两……”
云渡微微睁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
柳韞玉笑著转向苏文君,“苏公子早说会给掠房钱不就好了?如今这庄子的主人是我。进房加押月,苏公子给我六十两,我现在就让人为你腾出间屋子。”
此话一出,苏文君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不可置信地,“舅父怎么可能將这庄子给你?”
“我花真金白银买下的。”
暂时还不能说和离一事,柳韞玉只能这么说,“不信的话,你们只管去伯爵府求证便是。”
“……”
“还住么?”
柳韞玉摊开手,“六十两,谁给?”
……
晨光微熹。
柳韞玉睡眼惺忪地一拉开门,就被云渡劈头盖脸砸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宋相那三十两,你说你是不得不赚。现在那苏文君的三十两掠房钱,你又怎么说?!”
“隨口说说而已,她不是已经被嚇跑了么。”
“今日一早又回来了!带著行李和六十两来了!”
柳韞玉眨眨眼,面上残存的睏倦散去,可却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哦”了一声,然后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把西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就是。”
“你到底图什么?!”
云渡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柳韞玉想了想,说道,“母亲曾和我说过,若被什么小人或是恶人缠上,那其实是天赐的机缘,让你补过拾遗。等到你彻底迈过这一关,他们才会永远消失。”
“……”
云渡暴躁时就像一团火药,唯有柳空青的话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好了,我得去万柳堂了。”
柳韞玉交代道,“苏文君可以住进来,但你看好她,別让她窥探我的行踪。”
“……知道了。”
交代完后,柳韞玉便戴上纱笠去了万柳堂。
今日迎她进门的是一个陌生脸孔,不是从前万柳堂的僕役,大抵是相府的人。
“相爷今日又在吗?”
柳韞玉微妙地用了又这个字。
“相爷公务繁忙,基本是不来万柳堂的。”
柳韞玉鬆了口气。
这才对嘛。
之前几次在万柳堂见著宋縉,险些让她生出了错觉,觉得这位相爷无所事事,成日就待在万柳堂……
相府的人將她带进仰山阁,却不是为宋縉准备的那一层,而是阁楼顶层。
柳韞玉进去时,就发现里面的布置已经完全变了——从一个雅间变成了书房,书案后立著个十尺高的书架,堆了好几层书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我要在这里做帐房?”
柳韞玉只觉得奇怪。
这里除了书案上摆著个算盘,再没有任何与帐房有关係的物件了。
“相爷是这么吩咐的。”
“那……帐簿呢?”
“相爷说了,娘子暂时不用看帐,而是要將这些书都抄录一遍。”
“抄,抄什么?”
柳韞玉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那人点点头,手指朝周围的书架指了一圈,“抄这些。相爷还说,每日抄录的书都要送去相府,由他过目。”
传完话后,那人便退出了仰山阁。
柳韞玉揉著眉心缓了缓,才走向那三尺高的书架前,隨手抽出一卷书简——《周髀算经》。
她动作一顿,又抽出第二卷、第三卷……
《缉古算经》、《五曹算经》……
柳韞玉的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怎么给这位相爷管个帐,还得把算经十书都抄一遍?!
这究竟是管万柳堂的帐,还是要去管相府的帐、户部的帐,全天下的帐?
儘管心里这么骂著,可看在月钱三十两的份上,柳韞玉觉得东家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过分。
毕竟也没有规定,一日要抄完多少,不是么?
柳韞玉坐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慢吞吞地抄起了《周髀算经》。
日落西沉,余暉洒进仰山阁。
宋縉推门而入时,没有看见预想中奋笔疾书、勤学苦读。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伏在书案上、睡得格外香甜的“帐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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