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韞玉连忙坐直身,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认认真真打算盘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全神贯注,柳韞玉故意没抬头,仍皱著眉拨算盘。
“这边请。”
宋管事率先走了进来,然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万柳堂的云娘子。”
来人哼了一声,却是完全没听过的声音。
柳韞玉一愣,抬起头来。
跟在宋管事身后的,竟是一个满头灰白、满脸不高兴的老头儿。
原来不是那位相爷……
柳韞玉先是鬆了口气,可就像绷紧的一根线突然松下,竟觉出几分悵然若失来。
“这位是……”
她站起身,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宋管事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东家新请的帐房先生。”
柳韞玉僵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突然要请新的帐房?相……东家是要让我捲铺盖走人么?”
“呃……”
宋管事噎了噎,刚要解释,却被柳韞玉打断。
“是我算的帐出了什么紕漏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因为我看不懂天文历法,东家就不要我了?”
柳韞玉此刻已经忘了,她做这万柳堂的帐房也是为人所迫。
可她自己不愿做是一回事,因为做得不够好,被人扫地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向来爭强好胜的柳韞玉有些委屈,说话也无所顾忌起来,“帐房又不是越老越好……”
“咳咳咳!”
宋管事一边咳嗽一边向柳韞玉疯狂使眼色。
柳韞玉却还在小声嘀咕,“老帐房能有我眼睛好使吗,老帐房能有我手指灵巧吗,老帐房在这仰山阁里一坐坐一日,能熬得住吗……”
一口一个老帐房,听得宋管事眼皮狂跳。
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就见老头儿不仅没生气,脸上原本的不悦之色也消失得乾乾净净。
连宋縉都要捧著供著、表面客客气气唤一声师兄、私底下才敢骂老东西的太史令许知白,被骂了几声“老帐房”,反而和顏悦色起来。
宋管事:“……”
许知白原来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的,他同宋縉说。
“我教她再多本事,往后她还不是用来管家看帐?”
宋縉却反问他,“我亲自挑选的刀,你觉得我会看著她安於宅院,做谁的夫人?”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只要我想管。”
有了宋縉这句话,许知白才勉强答应再来万柳堂。
今日一见柳韞玉,倒是觉得她颇合自己脾气。
“一个小女子,口气还狂得很。”
许知白终於出声了。
柳韞玉不大服气,“小女子怎么了?男子们是比我多一个脑子,还是多一根手指,多出来的玩意能用来算帐吗?”
“哈哈哈哈!”
许知白放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样吧,我这个老帐房,和你这个小女子比试比试。”
这正合柳韞玉的意。
“比什么?”
她问道。
“你最擅长什么。”
“那当然是算帐。”
“那就比算帐。”
许知白话锋一转,“但不用算盘,敢吗?”
这是要比心算。
“有何不敢?”
柳韞玉答应得很痛快,“谁贏了谁才是万柳堂的帐房。”
二人坐定,面前各摆了一支笔一页纸,却只能用来写答案,不能用来演算。
负责出题的自然只有宋管事。
他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柳韞玉,和闭眼靠在椅背上的许知白,嘆了口气。
“北疆四镇的全年军需分四季支领,这一本是去岁第三季七月至九月的细目……”
普天之下,能把军需帐目拿来做算题的,恐怕也只有如今的万柳堂了。
柳韞玉看过很多铺子的帐,可听户部的帐,这还是第一回。
若是只有银钱,她自然应付得来。可她脑海中却没有“四镇三司”的帐架,一笔笔餉银,又涵盖粮草、军餉、军械和工程,她的注意力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分散了出去。
期间,柳韞玉还悄悄瞥了一眼许知白,就见他仍闭著眼,平静得就像是睡著似的。
“……以上便是所有细目,请二位在纸上写下北疆四镇总入银多少两。”
许知白终於睁开眼,提笔落字,递给宋管事。
眼看著他已经快了自己一步,柳韞玉手心又出了一层汗,她咬咬牙,继续心算,最后赶在半炷香燃尽前,也写好答案交了上去。
宋管事將二人的字条展开,答案竟分毫不差!
许知白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柳韞玉却丧眉搭眼,蔫蔫地站起来,“我输了,我走……”
宋管事连忙拦住她,“云娘子,这位许先生是新来的帐房没错,可他不是来取代你的,是来给你做夫子,教你读算经的。”
柳韞玉一愣,回过头。
许知白摸著鬍鬚,称讚道,“方才那细目里有几笔重复名目,你竟也能及时发现,將它们剔出去……果然有些本事,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见柳韞玉还怔怔地盯著自己,许知白笑呵呵地,“天下算术,还没人能贏过我这个老帐房。徒儿,输给我不丟人。”
“谁是你徒儿?”
柳韞玉被他的自来熟惊到了。
许知白置若罔闻,对宋管事摆摆手道,“下去吧,莫要搅扰我传道授业。”
宋管事顿时喜上眉梢,不顾柳韞玉的叫声,直接迈步出去,闔上了仰山阁的门。
……
城郊,温泉庄子。
苏文君坐在床榻上,脚踝上包扎著纱布,一旁伺候她的是孟泊舟从孟府带来的婢女。
“又让你费心了。”
苏文君转头望向还穿著一身官袍的孟泊舟,眸光盈盈,“你刚任工部主事,本就忙不过来了,还要一散职就过来看我……”
“……”
孟泊舟低垂著眼,似乎在走神。
“子让?”
苏文君唤了一声。
孟泊舟这才抬起眼,想也没想便说道,“无妨,顺道的事。我正好过来看看……”
意识到什么,他顿住。
苏文君的神色僵了僵,强顏欢笑道,“原来是来找嫂夫人,顺道来看我啊。”
孟泊舟难得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问道,“她之前也经常如此,这么晚还不回来?”
“嫂夫人院子里的事,我可不清楚。”
苏文君似笑非笑道,“她院子里掌事的那个云渡,活脱脱一个守门的煞神,旁人想多看嫂夫人一眼,他好像都要咬人呢。”
“……”
孟泊舟眉心动了动。
“子让,嫂夫人如今孤身住在此地,却特意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內院做管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屋內静了片刻,孟泊舟才掀起眼,清冷俊逸的眉宇间儘是篤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样一个粗鄙的武人,怎么可能入柳韞玉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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