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薄雾里,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逐渐离京城远去。
云渡骑著马,与那些敛容肃穆、腰佩长刀的侍卫们一起,在马车边隨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眉宇间掠过些担忧。
马车內,柳韞玉有些侷促地坐在侧座。
这马车从外头看其貌不扬,可內里却別有洞天。
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座榻几乎与屋子里的睡榻一样宽大。角落里燃著熏笼,地上铺著柔软的绒毯,甚至还置了一方长案和矮几。
长案上摆布著堆成小山的奏章和笔墨,矮几上布置了茶具香炉。
柳韞玉转过头,悄悄打量坐在主座、翻看公文的宋縉。
许是为了遮掩身份,又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衫上没什么纹饰,袖口收束在一双漆黑的护腕里。
与平日里的文臣模样不同,这身装扮倒是將他武人凛然锐气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爷……也要去金陵?”
趁著宋縉合上一本公文的间隙,柳韞玉小声问了一句。
宋縉放下公文,淡声道,“路过金陵而已。”
“……哦。那是师父让相爷顺路带上我的?”
宋縉没回答,又拿起了一本公文。见状,柳韞玉不自觉噤了声。
不知车內静了多久,宋縉忽然又放下了公文。
“你师父几斤几两,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啊?”
“你求他,他又来求我。所以往后除了同他学算经,其他事你是一点也不能指望他。”
宋縉叩了叩桌案,问道,“明白了吗?”
柳韞玉张了张唇,最后却什么都没问,也没反驳,只乖乖地点头,“相爷说的是,我明白了。”
马车里罩著的那股低气压终於悄无声息地散去。
宋縉收回视线,提起笔,笔锋刚要落下,却又顿住。
他眉心微动,再次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柳韞玉,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规矩了?”
儘管她上车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话没说两句,动也没怎么动,可宋縉就是一下察觉到,她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是狡黠的、灵动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遮掩,就连恐惧都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娇憨,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有所忌惮……
柳韞玉迟疑著解释,“相爷……”
“出了京城,便没有什么相爷。”
“……即便不是相爷,那也是长辈。”
柳韞玉小声道,“在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收敛些。像从前那样放肆,实在是不成体统。”
“……”
“相爷除夕前给了我一枚红封,照理说,今日见著相爷,我该给相爷磕个头拜年才是。”
说到这儿,宋縉听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他给的那枚红封。
他交代宋管事的时候,倒是没想太多。是在准备给天子和宋珏的红封时,才想起万柳堂还有一个小帐房……
在他眼里,她和宋珏、和天子应当是差不多的,都是小辈。
如此想著,宋縉收起了同柳韞玉玩笑的心思。
“也好。”
他提笔蘸墨,隨口道,“你那位不靠谱的师父,我平日高兴时也会唤他一声师兄。出门在外,你唤我一声师叔便是。”
柳韞玉顿了顿,才唤道,“……是,师叔。”
宋縉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批阅公文。
柳韞玉也不敢再搅扰他,目光看向矮几上的薰香和茶具。
宋縉看著公文,没有再管柳韞玉。然而等他一口气批完好几本公文,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车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太行崖柏,还混合著一丝茶香。
他循著那香气看过去,就见一盏烹好的茶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边——不是万柳堂惯用的庐山云雾,而是他更喜欢的嫩叶雀舌。
会是巧合吗?
宋縉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又放回原位。
在他重新拿起公文翻看时,那已经凉下的旧茶又被一双手撤了下去,动作间连阵风都没有带起。
片刻后,茶盅被放回恰到好处的位置。
又是七分满,温度適宜的热茶。
……
车队行了大半日,才在驛站停下。
眾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要在驛站用过午膳再继续行进。
跟著宋縉的隨身侍卫,为首的那个名唤玄錚,刚要去安排饭食,却被宋縉叫住。
“我有事吩咐你。”
“那您的饭食……”
宋縉看了一眼后面和云渡並肩走过来的柳韞玉,唤了一声“云娘”。
柳韞玉完全没意识到这声云娘在叫自己,直到云渡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小步跑到宋縉面前。
她还没忘了改口,“师叔……”
宋縉垂眸看她,笑了笑,“你去安排?”
此话一出,眾人都面露惊愕。
柳韞玉也诧异地,“我,我吗?这恐怕不……”
“去吧。此地简陋,不必太讲究,隨意用些即可。”
“……”
又是这样!
看似在问她,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根本就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柳韞玉只能跟著驛丞去了后厨。
驛馆的后厨十分狭小,食材也有限,腊肉、河鱼,还有一些新鲜的寻常时蔬,光这些都已经是能尽力张罗的“好东西”了。
柳韞玉先將角落里的春笋和野蔌挑了出来。
“用中段最脆嫩的做个笋片,略点几粒细盐,若有梅子露的话,也加一滴。这野蔌只取最嫩的尖梢,加些芝麻,滴几滴香油拌匀。至於荤菜……”
她琢磨了一会儿,“腊物太油腻,河鱼有土腥味……劳烦见这鱼处理乾净,只取头骨与鱼脊上这一段净肉,燉成清汤。对了,务必將里头的薑片给滤去。”
柳韞玉前脚在后厨吩咐完,后脚这些话便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宋縉的耳朵里。
宋縉坐在马车里,面前的嫩叶雀舌仍是热的。
茶雾氤氳,模糊了他的面容。
当初在仰山阁的太行崖柏、庐山云雾和范宽的画屏,到现在的嫩叶雀舌,和寥寥几样清鲜小菜,合乎他近乎挑剔的口味……
还是巧合么?
连玄錚也忍不住感嘆。
“相爷喜欢梅子露,见不得汤里有姜。她连这些都清楚?”
宋縉低垂著眼,忽然问玄錚,“一个人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她所求为何?”
“若是男子,那定然为了仕途前程!若是女子嘛……”
玄錚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或许是图您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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