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宋縉抬手將那香囊凑到鼻前,细细地嗅著,眼睛却还盯著柳韞玉。
柳韞玉被那含笑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地垂下眼。
“您不嫌弃的话,那给您就是了……”
她訥訥地吐出一句。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儘管这位相爷在她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今日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奇怪……
抢一个女儿家的香囊,用得著这幅做派么?
又不是爭皇位,夺天下。
柳韞玉眼睫不停颤动著,一看就是在心里腹誹,敢怒不敢言。
真是可爱。
宋縉笑著收回视线,闭上双眼朝后靠去,手中却仍攥著那枚香囊。
马车驶出客栈,离伏龙岭越来越远。
行了半日,才在沿途的一个小镇停下补给。
宋縉和柳韞玉还未下车,就听得车外传来一个既惊讶又殷勤的唤声。
“玄錚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一直跟著……”
说到这里,话音便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玄錚回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同宋縉回稟。
“相爷,是工部侍郎蔡大人。”
“工部的人?”
“嗯,也是外出公干,正要回京。”
宋縉頷首,隨手將柳韞玉的香囊直接佩在了腰间。
刚要起身下车,他却看见柳韞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坐榻上,似是僵住了。
宋縉眸心一动,坐回原位,唤了一声玄錚,“工部外派了哪些人?”
车外静了静,然后才响起玄錚的声音。
“除了工部侍郎蔡大人,就是新任工部主事,孟泊舟,还有他的夫人。”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隨之凝滯。
宋縉不动声色地看向柳韞玉。
柳韞玉则是低著头,面上虽没有什么,可手指却死死地绞在一起。
车內陷入一片死寂,车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师?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宋縉顿了顿,终於伸手將车帘掀开。
马车外,一袭青衣、玉冠束髮的孟泊舟就站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宋縉行礼。
而他身后,远远站著戴著帷纱的苏文君。
二人的身影同时落入柳韞玉眼中。
与此同时,直起身的孟泊舟目光一扫,也看见了坐在车內的柳韞玉。
四目相对。
孟泊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你……”
柳韞玉的心往下一沉,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等孟泊舟揭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下一刻,率先响起的却是宋縉的问话。
“你们见过?”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终於將视线从柳韞玉身上移开,看向宋縉那张被车檐阴影覆罩的脸孔。
还不等他回过神,工部侍郎蔡大人已经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相……”
爷字还未出口,他就连忙改了口,“宋老爷。这么巧,在这里遇见宋老爷。这位姑娘是……”
宋縉回头看了一眼柳韞玉,又扫过呆怔的孟泊舟,淡淡地同蔡大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师侄。看子让的表情,似乎是认识我这个顽劣的师侄?”
“……”
马车里坐著的妻子变成了宋相口中的师侄,身后的同窗好友却被上峰认成妻子……
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什么都不戳穿。
孟泊舟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才退了两步,拱手道,“是学生不小心认错了人。”
“……”
柳韞玉抬起眼,视线与孟泊舟一触即分,冷漠得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縉答应了蔡侍郎同行的提议,於是一炷香的时辰后,两队车马同时从小镇离开。
宋縉与柳韞玉仍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最后那辆马车里,则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刚刚那是……嫂夫人?”
苏文君掀开帷纱,“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宋相共乘?”
孟泊舟面沉如水,“宋相唤她师侄。”
“什么?!”
苏文君的眉眼有一瞬的扭曲,“她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那可是宋縉!是万人之上的宋縉!
凭什么她被宋縉当眾拆台,她柳韞玉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縉的师侄?!
孟泊舟无心与苏文君说更多,他推开车窗,望向驶在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眉宇间覆著层层阴翳。
青帷马车內,宋縉嗅著香囊里的药草,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位探花郎与他的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
罕见的,没人接他的话。
宋縉低垂著眼,也不再言语。
……
天色暗下后,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客栈里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亮,在夜色里映著昏黄的光晕。
柳韞玉跟著宋縉步入大堂,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孟泊舟和戴著帷纱的苏文君。
四人各怀心思。
唯有蔡侍郎没有察觉这古怪的氛围,直接过来安排屋子,“只剩五间上房了,刚刚好。宋老爷,楼上请吧。”
宋縉没动身,问了一句,“五间上房?”
蔡侍郎反应过来什么,解释道,“哦,子让说自己是出来办差,不是与夫人游山玩水。所以每日都会给他家夫人单独开一间房。”
“哦?”
宋縉笑著看向孟泊舟,“子让也太过谨慎了。今日这间房,不知能不能让给玄錚?昨日他受了些伤,最好单独一间房休养。”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回话,一旁的蔡侍郎便一口应下,“那自然没问题。子让,今夜你就和你夫人宿一间吧。”
“大人……”
“宋老爷都发了话了,你还怕什么?”
“……”
带著帷纱的苏文君走上前,挽住了孟泊舟的胳膊,“夫君,走吧。”
孟泊舟攥了攥手,沉默不语。
从大堂出来,柳韞玉快步走到偏僻昏黑的角落里,一手扶住墙壁,竟是有种乾呕的衝动。
奇怪……
明明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可为什么身体却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为何会与相爷在一起?”
身后冷不丁传来孟泊舟的质问。
柳韞玉缓缓站直身,转头就见孟泊舟皱著眉,快步朝她走来,伸手就想將她拉到一旁。
柳韞玉猛地缩回了手。
几乎同一时间,云渡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孟泊舟身后,冷冷地盯著他,仿佛只要柳韞玉一句话,便要叫孟泊舟吃不了兜著走。
“云渡,我与他有话要说。”
柳韞玉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適,“你替我把守著,別让任何人靠近。”
上次被宋縉听去墙角的教训还歷歷在目,她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渡不悦地皱皱眉,但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如门神般堵在了拐角。
“那位孟大人私下去找云娘子了。”
客栈上房里,玄錚向宋縉回稟道,“不过那云娘子的兄长在一旁守得滴水不漏。属下要不要想个法子將人支开,再去探听……”
“不必。”
宋縉坐在圈椅中,单手支额,另一只手还把玩著那枚梨花香囊,“且由著他们去,让他们好好对一对说辞。”
玄錚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又被宋縉叫住。
“你想办法提点一下那位侍郎大人。”
玄錚还以为是什么朝政要务,立刻肃了脸,走近几步认真听。
“让他別一口一个老爷。”
宋縉低垂著眼,清雋威赫的面容在烛影下半明半暗,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疏懒,“我有那么老么?”
“……”
玄錚倏地睁大了眼,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与此同时,客栈楼下,两道身影在游廊后的暗角里对峙。
“你是如何认识的老师,又是何时成了他的师侄?他贵为国相,心思深不可测,岂是你一个商户之女可以招惹的?!”
柳韞玉只觉得荒谬而可笑,“我的事,孟大人需要知道那么多么?”
“我是你的夫婿……”
“孟大人慎言,您的夫人如今可就在楼上,在你的房中等著你。”
提起苏文君,孟泊舟面上露出几分难堪,“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不必了。”
柳韞玉打断了他,“你不必同我解释,为什么会以夫妻之名带著苏文君招摇过市,我也不必同你解释,为什么会与宋相同行。如此互不干涉,不也很好吗?”
被柳韞玉冷冰冰地望著,孟泊舟心头的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他驀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侍郎大人,告诉宋相,一切都是场误会,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柳韞玉被他扯得踉蹌几步,却也没急著抽开手,反而笑了,“好啊,左右我只是个商户之女,比不得你孟大人前程远大、仕途光明。侍郎大人也就罢了,若是让宋相得知此事,多半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是一伙的,以为我们是刻意隱瞒身份,攀附他,戏耍他……”
孟泊舟的脚步一下顿住,脸色愈发青白。
“届时相爷震怒,你、我,孟家、柳家还有伯爵府,一个都別想独善其身!”
这番话彻底將孟泊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韞玉拂开腕上失了力气的那只手掌,轻飘飘说道,“言尽於此,夫君好自为之吧。”
她拂袖离去,没有再看孟泊舟一眼。
“云娘子。”
刚走上楼,柳韞玉还没来得及平復情绪,就被玄錚拦住,“相爷让你过去一趟。”
柳韞玉眼皮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叩响了宋縉的房门。
“进。”
里面传来宋縉的声音。
柳韞玉推门而入。
屋內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宋縉就坐在灯下,手里执著书卷。
听到动静,他隨手翻过一页书,“方才不在屋子里,去了哪儿?”
柳韞玉心口猛地一跳。
这问话看似隨意,可却让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不少念头。
最后,她压下那股做贼心虚的慌乱,强作镇定,“看月亮,今夜的月色不错,我就出去透了透气,散散心……相爷要不要也开窗瞧一眼?”
宋縉终於合上了手里的书卷,起身走过来。
隨著他走近,那股沉甸甸的威势和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叫柳韞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縉负著手微微俯身,盯著柳韞玉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若隱若现,“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能瞒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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