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韞玉汗毛骤立,“滚开……”
孟泽山反而凑得更近,身上那股在烟花柳巷里浸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两年了,弟妹这脾气怎么还是不见收敛?”
“再不鬆手我就要喊人了……”
“那就喊吧,看看这府里的下人究竟是护著你,还是护著我。”
“……”
柳韞玉咬紧牙关。
孟府上下人尽皆知,孟泽山的生母根本不是寧阳乡主,而是刘嬤嬤。
可即便不是孟家血脉,孟泽山却是那个替孟泊舟在流放之地吃尽苦头的替代品。
当年孟家遭难,全族流放,寧阳乡主不捨得自己的亲生骨肉去苦寒之地受罪,便用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让刘嬤嬤诞下的孟泽山顶替了孟泊舟。
正因这份见不得光的亏欠,寧阳乡主对孟泽山事事相依,处处纵容。
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寧阳乡主为了补偿孟泽山,也为了不落人口实,对外只称孟泊舟是失散的二公子,而孟泽山仍是孟家大公子。
“怎么不喊了?你倒是喊啊。”
孟泽山的眼睛里儘是恶意和挑衅,“就算是真闹到我娘面前,也左不过是训斥两句。毕竟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她也只是將我打发出了京城,你都忘了吗?”
一句话便叫柳韞玉想起两年前的夜晚。
假山后的死角,浓重的酒气,挣脱不了的手掌……
若不是怀珠及时叫来了寧阳乡主,她险些就要被这个畜生给毁了。
而更令她心寒的,是事发之后寧阳乡主的態度。
没有安抚,没有公道,连对孟泽山都没有一句重话,只是以“游学”之名,不痛不痒地將他打发出京城!
又不许任何人將风声传到孟泊舟耳朵里,最后甚至还反过来敲打她,让她安分守己……
回想起当年之事,柳韞玉整个人几乎都在战慄。她伸手去拔自己发间的珠釵,孟泽山眼尖地发现了,將那只手也一下扣住。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柳韞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站在不远处的游廊拐角处。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孟泽山紧扣著她的那只手,眼底压抑著骇人的风暴。
几乎是在孟泊舟出声的瞬间,孟泽山脸上的淫邪一扫而空,猛地甩开柳韞玉的手。
“我都说了多少次,別来纠缠我!”
孟泽山回身,快步走向孟泊舟,“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夫人实在是不成体统,我不过是刚回府,经过这游廊,她竟就过来拉拉扯扯,同我诉苦,说在你那里受了冷落……”
柳韞玉踉蹌了几步才靠著樑柱站稳,此刻看著孟泽山那副倒打一把的嘴脸,只觉得荒谬滑稽。
孟泽山此人,表面上討好乡主、与孟泊舟称兄道弟,可背地里却恨不得將孟泊舟碎尸万段、踩进泥沼里……
但这只有柳韞玉知道。
眼看著孟泊舟看过来,柳韞玉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何必白费力气?
孟泊舟只会相信孟泽山,就算不相信,他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息事寧人。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果然,孟泊舟一开口,嗓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带著浓烈的憎厌、嫌恶和痛恨,“回你的庄子去。”
柳韞玉丝毫不意外。
她扶著被孟泽山攥红的手腕,转身从游廊另一头离开。
直到柳韞玉的背影彻底消失,孟泽山才笑著拍了拍孟泊舟的肩。
“二弟,听大哥一句,你也不能光顾著朝堂上那些事。若是冷落了娇妻,惹得內宅后院起火,那也是要闹笑话的。尤其你这位夫人,商户出身,骨子里就带著下贱……”
话音未落,一击重拳就狠狠砸在了孟泽山的鼻樑上。
孟泽山眼前一黑,整个人头晕目眩地摔在地上。半晌才捂著流血的鼻子抬起头来,惊怒不已地瞪向孟泊舟,“你……”
孟泊舟居高临下地望著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著青白。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拳的。
他只知道,孟泽山那双手碰了柳韞玉,那张嘴也说出污言秽语,侮辱柳韞玉……
“我是你大哥!我替你受苦,你竟敢对我动手?!”
孟泽山不依不饶地叫嚷著,声音里儘是怨毒。
孟泊舟俯下身,伸手揪起孟泽山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张清雋如玉的面庞布满阴翳,还带著一丝格格不入的狠厉。
“离柳韞玉远一些……”
“大、哥。”
语毕,他用力抚平孟泽山的衣襟,大步离去。
孟泽山一边盯著孟泊舟离开的背影,一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跡,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离开的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啊……
更有趣了。
比起毁了一个孟泊舟根本不在意,甚至还百般嫌弃的妻子,毁了一个他真正在乎、却不肯承认的妻子,那可有趣太多了吧。
孟泽山眼底闪烁著阴狠而兴奋的光亮。
……
从金陵回来,又解决了和离的大事,柳韞玉更加安心地去万柳堂读书算术。
许知白自然也是每日处理完司天台的公务,就会来万柳堂。可除了他,宋縉竟然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万柳堂。
与宋縉一同来的,还有各种宫廷御用之物。
仰山阁里的文房四宝都换成了贡品不说,就连柳韞玉和许知白寻常用的算盘也一併换了。
许知白得了一把前朝的黑釉算珠、白瓷轴算盘。
而柳韞玉竟也得了一把宫廷藏品,那算盘的算框是用乌木做的,算珠却是一颗颗红白相见、晶莹圆润的缠丝玛瑙。如此品相的玛瑙,光是一颗都价格不菲,却被攒了这么多颗,用来做一整把算盘,还落到了她柳韞玉手里!
漂亮是漂亮……
可纤细白皙的手指只在那红玛瑙上轻轻拨了两下,柳韞玉便觉得肉痛。
她抱著算盘去找过宋縉,想要將如此贵重的东西退回去。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无人敢退还。”
宋縉声音很温和,“云娘想做第一个?”
柳韞玉只能將这算盘收下了。
除了算盘和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稀奇的,柳韞玉见都没见过的西洋奇器。
什么八角形赤道公晷仪、双千里镜象限仪、人物钟……也都被送进了仰山阁里做摆设,看得柳韞玉新奇不已、爱不释手。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柳韞玉在埋头推算冬至晷影的算式时,许知白负著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个当朝宰执,不在值房里待著,总往咱们这里跑做什么?”
柳韞玉头也没抬,答道,“师父,这里是相爷的地盘。”
“……那也不对。你有没有往他那间屋子看过,案上的公文都堆起来了!他只是要把值房搬到万柳堂来?何意味?是要监视老头子我,还是要监视你?”
柳韞玉的思路被打乱了,认命地將笔一搁。
许知白走过来,嘖了一声,“又算乱了,你怎么心不静呢?”
……她心不静到底怨谁?
似乎看出了柳韞玉的无奈,许知白有些心虚,眼神一转,往那些西洋奇器上甩锅,“都怪宋縉送来的这些玩意。我看它们就是用来勾你的魂的……”
“……”
柳韞玉找了个藉口溜出仰山阁,在外廊上躲清静吹冷风。
宋縉反不反常,她心里没个准。她只知道,自己很反常。
从金陵回来后,宋縉每次一出现,她就会心虚紧张,生怕假沈妘的身份会露馅。
柳韞玉也曾想过,纸包不住火,要不要乾脆主动向宋縉承认。
可只要她和孟泊舟是夫妻,只要不能说和离一事,她就逃不了为了丈夫前程欺瞒宋縉的罪责。
若是等半年后,她能將实情原原本本告诉宋縉,那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柳韞玉垂眼,拎起腰间垂系的那枚玉葫芦。
但愿,但愿……
“出来休息?”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
柳韞玉手一抖,转过身,“相爷……”
宋縉一袭霽青色折枝锦袍,玉簪束髮,走过来时,衣袍被山风掀动,素日里的威严被藏起,倒是多了几分温和风流。
“今日天气好,又接了好几场宴集。”
宋縉在她身边站定,望向仰山下的流觴亭。
柳韞玉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正聚在亭旁,“嗯嗯看到了。”
宋縉不疾不徐地说道,“底下那些人,都与你门户相当。隨便挑出一个,除了才学稍微差一些,家世、相貌应当都不会输给你那位表兄。”
柳韞玉眼皮重重一跳。
宋縉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笑了笑,“要不要下去看看?若是瞧上了哪个,师叔替你做主。”
柳韞玉连忙摇头,拒绝地斩钉截铁,“我不去。”
宋縉转过身,微微倚著栏杆,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对你那位表兄,就这么死心塌地?”
柳韞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很快又有些无奈,“相爷,我已经同你说过好几次了。我对表兄,真的没有男女之情……”
“是没有,还是没有过?”
柳韞玉噎了一下,“总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縉深深地看著她。
这次,她的眼神倒是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那夜,她没有意乱情迷地在他怀里唤出那声“孟泊舟”,他怕是就要相信了。
宋縉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叩,又往山下看去,“那个穿一身白色云锦,正在高谈阔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幼子。”
柳韞玉摇头。
“拿著扇子正在题画的,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孙,官至大理寺评事。还有亭子外头舞剑的那个,是勇毅將军府的次子……”
宋縉还在念著,柳韞玉仍是一个劲地摇头。
最后忍不住塞住了耳朵,闭著眼睛碎碎念,“不听不听,师叔念经……”
“一个都看不上?”
宋縉眉宇舒展,漫不经心道,“难道非要与孟泊舟才学相当,才是你心里的如意郎君?”
此话一出,柳韞玉心里却被激起一丝逆反。
她微微仰起头,细颈绷得很直,“岂止。真要我选,定要个相貌比他好,才学比他好,处处都压他一头的……”
“哦?”
宋縉心念一动,终於忍不住倾身靠过去,一手越过柳韞玉,撑在她腰后的栏杆上。
从侧面看,竟像是將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柳韞玉浑身一僵,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宋縉。
眼睛不会眨了,话不会说了,骇得连双手都忘了从耳朵上放下来。
可即便如此,宋縉含笑的嗓音还是透过指间,似有若无地在她耳际拨弄著,惊起细细密密的战慄。
“这么说,整个京城能入了你眼的郎君,好像只有一人了?”
“……谁?”
宋縉微微俯下头,低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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