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正答道,“是,当年沈家三娘子病重,崇信伯特意请了老臣入府医治。”
宋縉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拾起棋子。
院正愣住,“相爷,是此事有何不妥么?”
闻言,宋縉未置一词,只是仍摩挲著那枚白棋。他指尖修长,骨节上的青筋若隱若现。
见状,院正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宋太后的视线在宋縉和院正之间打了个转,若有所思。
从藏春宫回到值房,玄錚便迎了上来,“相爷,许大人今日携云娘子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
宋縉原本要落座,闻言却又脚步一转,“让御膳房备个锅子……多准备些素食。”
……
司天台。
许知白盘腿坐在临窗的案几后,手里捧著下人送来的《观测薄》,时而蹙眉,时而抓耳挠腮,早就將柳韞玉这个徒弟拋之脑后。
小老头平日里隨性散漫,干起正事来却是沉迷得很,一陷进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相处这么多日,柳韞玉太清楚他的脾性。
她没去打扰他,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浑天仪下方的台阶上,静静地看著星辰流转。
殿里很静,唯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和潺潺水声。
如此震撼的景象,寻常人哪怕是穷尽一生,或许也只能从旁人的言语或是书卷里窥得分毫,没想到今日,柳韞玉却亲眼见到了。
她其实很想將这一刻的震撼和欣悦分享给他人。
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的娘亲。
“已故的亲人都会化为天上的星辰。”
“玉娘,別哭。娘亲不会离开你,娘亲会成为天上的星星,永远看著你。”
娘亲临终前的话在耳畔迴响。
明知那是用来哄骗稚童的温柔谎言,可柳韞玉还是忍不住在那浑象上寻找。
哪一颗会是您呢?娘亲。
宋縉踏入司天台时,就见一道纤弱萧索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女子屈著双膝,將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长睫轻颤,那双素来狡黠机敏的翦水秋瞳里,此刻竟氤氳著一层淡淡的水汽。
宋縉步伐顿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柳韞玉落泪了。上次因诗句剽窃一事,她也在他面前打哭了一场。可那次是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眼泪,这次却是毫无防备的脆弱和落寞……
坐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下,好似被遗弃的、无处为家的孩童。
头仰得有些累了,柳韞玉缓缓站了起来。
恰巧此时,浑天仪里的报时木阁缓缓转动,一个穿著玄衣的精巧木人弹了出来,敲响手中铜鈸。
“当——”
清脆的响声在司天台內迴荡。
柳韞玉被惊了一下,刚站起来的腿脚又麻了,於是往后踉蹌了好几步。
后背忽然撞上了什么,胳膊也被从后探出的一双手扶住……
待稳住身形,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撞进了什么人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从那身后围了上来,柳韞玉驀地回头。
果然,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宋縉。
他一袭玄黑常服,发束玉冠,那张深邃清雋的面容,映著浑象上的流光,竟多出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性。而四目相对时,那双黑眸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怜惜,冲淡了往日的锐利和威赫。
宋縉鬆开手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柳韞玉被他眼底的温和晃了一霎,很快却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转身间髮丝扬起,发梢轻轻扫过宋縉胸前,叫他眸色一深。
“只是在想……死去的人应当是变不成星星的。”
柳韞玉垂下眼帘,“人太渺小,人的一生也微不足道……”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感慨,宋縉有些意外。
他尚未想到要如何宽慰她,柳韞玉便转移了话题,“相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司天台,正好一起用膳。”
宋縉说道。
柳韞玉点点头,“那我去叫师父。”
“不必。他闻著味就自己过来了。”
果然,当热腾腾的锅子在桌案上支起,数十样菜品也围著汤锅摆布好后,许知白顿时就从《观测簿》里拔出头来。
“到用膳的时辰怎么也不叫我?!”
三人在司天台偏殿的八仙桌旁落座。
许知白看向桌上依次摆开的菜品,除了切成薄片、醃製过的鱼肉、羊肉和虾仁,其余的都是新鲜时蔬,绿油油的,看得许知白眼睛都绿了。
“怎么就这么点肉?”
许知白不满地朝宋縉扫了一眼,“你也不嫌寒磣……”
话才说了一半,便卡在喉口。
只因他瞥见,宋縉竟然神色自若地用公筷夹了第一筷烫好的笋片,放进柳韞玉碗里。
“!”
许知白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两下。
何意味?
不对劲!
宋縉这混帐,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有在要害他的时候才会巴上来一声一声“师兄”。
可今日他不仅平白无故地来了,还带了这一桌宫里才能用到的锅子!
现在还紆尊降贵,亲自给人小姑娘夹菜!!
许知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縉,只见他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
再看向柳韞玉,容仪不俗,明艷娇俏,哪怕未施粉黛也是十足的美人。
联想起在万柳堂为老不尊的那一幕,许知白顿时警铃大作,死死盯著宋縉。
宋縉对许知白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继续烫菜,再夹给柳韞玉。
“多谢师叔,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韞玉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白不甘落后,也给柳韞玉烫了片羊肉,“徒儿,你太瘦弱了,还是得用些荤的!別跟有些人一样,光吃草!”
柳韞玉顿了顿,还是將那片羊肉接下了。
宋縉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又想起太医院院正说的话。
“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縉的目光落向柳韞玉,就见她低垂著眼,小口小口地將自己夹给她的时蔬用完了,模样乖顺得不得了。
而下一刻,她那眼睫就抖了抖,悄悄將许知白夹的羊肉拨到了碟子里,然后继续吃素食、烫素食。
宋縉眉宇舒展,笑著收回了视线。
眼角余光瞥见宋縉的神色变化,柳韞玉攥紧筷子的手悄然舒展几分。
万幸……
那日她在伯爵府见沈妘。沈妘生怕她顶替自己露陷,非要將自己的喜好,吃食上的种种禁忌都事无巨细地写成了单子,全盘托出。
柳韞玉原本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直到方才看见那片羊肉,又察觉到宋縉的目光,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宋縉此人,不论表面上如何温和,心思却是深沉如渊。安排的每一件事都绝不可能是巧合。今日带来汤锅,摆上这一桌菜品,或许就是他有意试探……
这司天台,柳韞玉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刚想起身告辞,太医院院正却刚好进来给许知白请脉。
“相爷,许大人。”
院正目光扫过柳韞玉,只觉得这一女子出现在司天台有些奇怪,可也没往心里去,很快便將视线移开,坐下为许知白把脉了。
宋縉將院正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愣了一下。
“许大人还是气血不足,形体亏虚,得按时喝药,不可劳累。”
把完脉,院正一边起身,一边收拾药箱。眼角余光忽然扫过什么,他一下愣住了,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韞玉。
“……”
柳韞玉一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那院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
宋縉亲自送院正离开。
一踏出殿门,院正就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地问道,“相爷,那位闭门养病的沈家三娘子怎么会在司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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