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錚在与孙掌柜说著话,原本也並未在意楼上站著的是什么人。
可察觉到身边的气息骤然冷下,他才不解地顺著自家主子的视线看向那望月楼顶。
看清那临窗而立的女子面容,玄錚亦是如遭雷击、神色遽变!
“相爷,那不是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縉。
对上那张紧绷著的面孔时,问话的后半句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偏巧此时,百姓们的惊嘆声仍如潮水般涌来,就连孙掌柜都在后头感嘆。
“什么商户不商户,孟夫人和孟探花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
玄錚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孙掌柜,“你是说那上面站著的女子是孟夫人?会不会认错人了……”
“这怎么会呢?”
孙掌柜笑道,“小的又不是没见过孟夫人。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孟夫人也来过云灯斋,要了一盏上好的祈愿灯,只求孟探花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这番话落在耳里,更是字字催命。
玄錚大气也不敢喘,甚至不敢去看宋縉的脸色。
漫天灯火渐渐远去,宋縉负手而立,目光长久地钉在望月楼上。
那灯影下的面容似乎很平静,可却透著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叫低著头的玄錚都不寒而慄。
“砰!”
望月楼上,柳韞玉再也无法忍受孟泊舟的靠近,直接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孟泊舟一时不察,趔趄几步撞到身后的高腰花几,花几上的瓶花也隨之摇晃,发出一声闷响。
孟泊舟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柳韞玉,“怎么了?”
柳韞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淡淡地笑了一下,“外面风大,我有些冷了,进去说吧。”
二人从外廊离开,屋子里的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孟泊舟倒像真的转了性子,想做个好丈夫,一直不停地给柳韞玉夹菜,同她说话。
“你为我做的事、受的委屈,为何从来不同我说?若不是岳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了嫁我,甘愿放弃柳家家业……还有万柳堂……”
柳韞玉心里一咯噔。
万柳堂的事,爹竟也告诉孟泊舟了……
孟泊舟苦笑,“玉娘,你为了我的仕途,经营万柳堂,接近宋相,费尽心思成为他的师侄……”
“没有!”
柳韞玉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谁同你说的,这是为了你?”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著我吗?”
“万柳堂与你没有关係,宋相的事更与你无关!”
见柳韞玉面颊微红,反应有些激烈,孟泊舟虽篤定,但还是改了口,“好,我知道了。可玉娘,你这一招实在是险。老师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若知道你的意图,怕是要生出祸端……”
这话戳中了柳韞玉的痛处。
她移开眼,自顾自斟酒,“……万柳堂现在已经换了东家,与我也没了关係。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孟泊舟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
他这一日同柳韞玉说的话,甚至比从前一年加起来都要多……
柳韞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极其敷衍地应著声,然后一个劲地给孟泊舟斟酒。
她是故意的。
与其让他惺惺作態,继续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不如让他喝酒。
孟泊舟自是看出来了,可却还是顺著她的意,一杯接著一杯饮下。
他不胜酒力,不多时便气血上涌,清雋白皙的面容飞上红霞,烧到耳根,说话也变得飘忽。
“玉娘……我……”
醉意微醺,孟泊舟死死拉住了柳韞玉的衣袖。
柳韞玉挣了两下,没能挣开,於是喊了小廝进来,“將你们公子送回府。”
这一下,孟泊舟不磕巴了,语气相当冷静,“我要跟玉娘走。玉娘去哪我去哪儿。”
“……”
喝醉酒的孟泊舟竟是如此难缠,柳韞玉只能任由他扯著自己的衣袖,被小廝搀扶著,从望月楼上下来。
要上马车时,似乎有一阵寒意袭来。
柳韞玉本能地往后一瞥,却见夜色寂寂,空无一人的巷子,唯有樟树在两侧灰墙旁屹立。
“玉娘不走,我也不走……”
孟泊舟突然甩开了小廝的搀扶,竟是身形一晃倒向柳韞玉。
柳韞玉顿时將身后那些异样拋之脑后,伸手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孟泊舟的眼眸。
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竟委屈又依赖地盯著她。
柳韞玉心底掠过一丝嘲讽,將人用力推上车,“走吧。”
……
回到温泉庄子后,柳韞玉命人直接將孟泊舟送去西院。
可孟泊舟却不依不饶地跟在柳韞玉身后,赶也赶不走,甚至一路跟著她。
何鼎恰好撞见这一幕,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使了点小手段,便將怀珠和云渡全都支开了。
於是孟泊舟就这么一路跟著柳韞玉进了她的院子、寢屋。
“孟泊舟,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柳韞玉忍无可忍,伸手就要將此人推出去。
孟泊舟仍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玉娘……”
柳韞玉置若罔闻,將他转了个身,用力往外推。
然而,还没有走几步,孟泊舟却是忽然转过来,手臂一张,將她拥入怀中。
下一刻,柳韞玉耳畔落下一句晴天霹雳——
“我们圆房吧。”
“……”
柳韞玉瞳孔骤缩,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所有动作都僵住。
“玉娘,我们成婚三年……是时候该有个孩子……”
谁要跟他生孩子!
柳韞玉沉下脸,丟出一句“你醉了”,便挣扎著要推开孟泊舟。
可孟泊舟不知是原本的气力就这么大,还是醉酒后如此,他竟是死死地箍著她,带著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期盼。
柳韞玉咬牙,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踩上他的脚。
孟泊舟一时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放鬆。
柳韞玉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张口叫起来,“来人……”
话还没说完,孟泊舟又不甘心地上前,手掌眼看著就要碰到柳韞玉的肩。
“咚!”
一声闷响。
孟泊舟动作顿住,整个人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而在他身后,云渡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甚至还有閒心冷嘲热讽。
“他给你过了个生辰,你就要跟他圆房?”
“你眼睛瞎吗,看不见我在拒绝啊!”
柳韞玉只觉得糟心,“把他拖去西院,让他去苏文君的屋子睡!”
云渡撇嘴,“能不能把他扔外头?”
柳韞玉想了想,灵机一动,“柴房。把他丟去柴房!”
……
夜色如墨。
白日別有景致的仰山,此刻却撑起一片巍峨狰狞、怎么都化不开的暗影。
仰山阁的门窗全都开著,寒风穿堂而过,发出悽厉的声响。
横亘在屋內的《寒林访友图》被吹得瑟瑟作响,几欲破裂;插著南天竹的花瓶被掀倒在地;案上的茶具微微震动,角落里熏著的太行崖柏也被呼啸而过的风撕扯得粉碎……
宋縉坐在黑暗中,唯有那么一丁点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两年,他总是被万柳堂的各种传闻吸引。后来第一次来万柳堂,便被安排得舒服妥帖……
从布置到用具,从用具到人,无一不在他的心坎上。
再回想冬至,孟泊舟送的敬师礼,那捧绥州土和朱芸花种。
他是如何回的?
宋縉面无表情地闔眼,仿佛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
“子让有位贤妻。”
“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原来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那些情意,根本不是“沈妘”对自己的倾慕已久,而是那位“孟夫人”对夫婿的一往情深。
脑海里闪过那双灵动狡黠的杏眸,闪过女子撒谎时红透的脸,还有轻咬唇瓣的贝齿……
骗、子。
冷月映照下,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背青筋暴突,根根分明。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此女惯会满口扯谎,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可却自负能看透她,拿捏她,最后在她身上栽了这样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跟头!
“相爷……”
玄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却被屋內的气压骇得不敢抬头,“属下……都查清楚了。万柳堂的前东家,的確是孟家的少夫人、出身金陵富商柳家的柳韞玉。”
“……”
黑暗中没有丝毫声音。
玄錚咽了咽口水,接著说道,“柳韞玉曾经一门心思让万柳堂与小侯爷搭上线,这才將相爷您的喜好探听得一清二楚。”
“这三年,孟泊舟每次来万柳堂,僕役们都会被叮嘱,要好好照拂,不可懈怠。属下又往下查了查,才发现……这座万柳堂,为孟泊舟的仕途出了不少力,可以说,柳韞玉经营万柳堂,就是为了替孟泊舟铺路……”
宋縉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玄錚心里直打鼓,双腿不自觉哆嗦。
“其实,孟泊舟对柳韞玉並不好。听孟府的下人们说,他们成婚三年,却一直分居两院。可即便如此,柳韞玉也痴心不改……直到今晚,这二人才宿在了一起。”
玄錚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笑。
冰冷的、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下一刻,那座神像终於动了。
宋縉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把匕首,又低垂著眼来到屏风前。
匕首出鞘,手腕一转。
那幅《寒林访友图》的绣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刀尖一点一点沿著那道口子往下拉。
动作很缓,却挟著雷霆万钧的威势。
“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
宋縉丟开匕首,神色木然地越过云渡,“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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