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本相已遇良人

小说:玉闕春深 作者:佚名
    醉烟楼,三楼雅间。
    柳韞玉坐在方桌旁,右侧是许知白,左侧是孟泊舟。
    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眉目深邃、唇畔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的宋縉。
    柳韞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吃饭时也会如坐针毡。
    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当孟泊舟夹起一道鲜嫩的鱼膾,放进她碗中时,柳韞玉清晰地看见宋縉唇角的弧度更冷了。
    “孟夫人喜欢吃鱼膾?”
    宋縉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缓,却透著些压迫感。
    柳韞玉头皮隱隱发麻,没有去碰那块鱼膾。
    一旁的许知白也是埋头吃饭,眼不见为净。若早知宋縉这个活阎王回来,他便不带柳韞玉来这儿了。
    这叫什么事儿!
    孟泊舟察觉道宋縉话语的微妙,不自觉握紧玉箸,看了一眼柳韞玉,“玉娘每次与我一同用膳,都偏爱鱼肉。”
    “哦?”
    宋縉尾音拖得有些长,笑道,“孟夫人若是喜欢吃鱼,正好本相府中有位江南来的名厨,最擅长做金齏玉鱠。改日,不如让子让携你入府,好好品鑑一番?”
    孟泊舟心里一咯噔。
    从前多少人想攀附宋縉,却连相府的门都入不了,可现在,他却张口就邀自己和柳韞玉入府,只为品尝一道金齏玉鱠……
    本是天大的喜事,孟泊舟却莫名高兴不起来,再开口时,声音都绷得有些紧。
    “学生与內子身份低微,怎敢劳驾老师府上的名厨……”
    “这有什么?你与我有师生之谊,本就该多加亲近。”
    宋縉笑著望向柳韞玉,“这不也是你夫人希望看到的么?”
    此话一出,雅间內陷入一片死寂。
    孟泊舟面色一僵。
    柳韞玉亦是眼睫微颤。
    宋縉这话,分明又是在旧事重提,提起她当初开设万柳堂、千方百计接近他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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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抿了抿唇,终於抬头看了宋縉一眼。
    她觉得是看,但落在宋縉眼里,却是敢怒不敢言的“瞪”。
    宋縉回望向她,却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柳韞玉收回视线,见孟泊舟还在给自己夹菜,到底还是撂下玉箸,“我不喜欢吃鱼,”
    孟泊舟一愣,“你之前不是都……”
    “那是为了迎合你。其实每次吃鱼,我都生怕鱼刺卡在喉咙里。”
    “……”
    孟泊舟被这番解释打了脸,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他迅速敛去面上的失態,低声道,“都怪我平日里疏忽大意。日后,我定会处处留心你的喜好。”
    宋縉坐在他们对面,静静地望著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看起来倒是淡然,如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
    可埋头吃饭的许知白一转眼,却瞥见宋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微微攥著,手背上浮著若隱若现的青筋。
    许知白眼皮狂跳,赶紧移开视线。
    “子让与夫人的感情还真是好。吃顿便饭都要这般你儂我儂,著实令本相……艷羡不已。”
    宋縉意味深长地说道。
    柳韞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儂我儂?
    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氛围古怪,孟泊舟也说出了不大符合他身份的话,“老师若羡慕,也该儘快寻个良人。”
    宋縉笑了,端起酒盏,“不必再费那心思了,本相已经寻到了。”
    柳韞玉呼吸骤止,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孟泊舟也是一怔,“老师已有心仪的佳人了?”
    宋縉笑而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追问,“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学生当真是想不出,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艷的佳人,才能叫老师动心……”
    宋縉的目光看似不经意扫过柳韞玉。
    柳韞玉心头砰砰直跳,险些坐不住。
    好在宋縉很快移开视线了,对孟泊舟道,“你会见到的。”
    嘶……
    这一下,不止是柳韞玉,就连许知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泊舟没有忽略宋縉看柳韞玉的那一眼,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微妙再次在心头漫开。
    他试著转移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多亏老师派相府的马车送玉娘回家。”
    孟泊舟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握住了柳韞玉的手。
    柳韞玉一惊,下意识要挣开他,可孟泊舟却不肯鬆手。
    二人正僵持著,宋縉的嗓音响起,“举手之劳罢了。”
    宋縉轻叩著桌面,话锋一转,“前几日,我听闻了一桩稀奇事。说学宫里那位苏娘子,曾女扮男装在浮玉书院念书,与子让你是同窗旧友,交情颇深……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孟泊舟心头一紧。
    趁他愣住的工夫,柳韞玉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到桌下。
    许知白的筷子停了下来,也狐疑地看向孟泊舟。
    这探花郎瞧著一表人才,竟有別的红顏知己?还偏偏是学宫里那个不安分的苏文君?
    难怪呢,难怪放榜那日,那个苏文君就上躥下跳地质疑他徒儿……
    若真是如此,那这孟泊舟可就比不上宋縉了!
    至少宋縉这个老狐狸身边清清白白,可从没有什么烂桃花……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与苏娘子的確是同窗,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如今也只有同窗之谊……”
    他看似对宋縉解释,其实也在对柳韞玉解释。
    “只有同窗之谊?”
    宋縉笑著问道。
    “只有同窗之谊。”
    孟泊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些恩情在。老师有所不知,几年前我路遇歹人,被抢走了身上所有钱財,还被毒打了一顿。奄奄一息之时,是文君救了我,將我送去医馆。所以后来在书院里,我认出她时,才会与她走得比旁人近些……”
    柳韞玉一愣。
    恩情……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孟泊舟与苏文君的缘起竟是一段恩情。
    “子让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救命之恩,定是要涌泉相报的。又怎会轻易忘怀?”
    宋縉似笑非笑著说道。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话,他若是反驳了,那就是薄情寡义,可他若是默认,那便是在告诉柳韞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苏文君断乾净……
    宋縉一句话,便叫他陷入两难境地。
    孟泊舟面色青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许知白將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嘖了一声。
    一席各怀鬼胎的饭宴结束。
    柳韞玉藉口身体不適,毫不犹豫地先一步离场。
    见状,孟泊舟快步跟了上去,“玉娘!你等等……”
    待小夫妻二人的脚步声远去,许知白才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宋縉面前丝毫未动的饭菜。
    “你不追过去?”
    “师兄怕是脑子糊涂了,竟怂恿当朝国相去追一个有夫之妇。”
    “……”
    许知白翻了个白眼。
    这个心肠焉坏的老东西,要不是覬覦有夫之妇,他许知白今天就把头剁下来下酒……
    “寧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也不怕遭报应!”
    许知白叱了一声。
    宋縉起身,云淡风轻地离开。
    “我想要什么,还从未遭过报应。”
    ……
    北周使臣在宫宴后的第三日离开了大晟。
    柳韞玉也终於不用再去鸿臚寺,而是回到学宫专心读书。
    这一日散学,她刚要离开学宫,却被玄錚拦下。
    “今晚要去相府?”
    “不是今晚。”
    玄錚摇了摇头,“相爷要娘子明日申时来相府。”
    明日是学宫休沐的日子,宋縉要她去相府倒也正常。
    或许是要教她练字?或许是因为那日与孟泊舟一起用饭,他要与她秋后算帐?又或许,只是叫她过去待在书房里,二人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做功课,就如成了婚、举案齐眉的夫妻般……
    思绪在这里打住。
    柳韞玉扯了扯唇角,頷首,“好,我知道了。”
    翌日,天朗气清。
    柳韞玉早早起身熟悉,亲自挑了身絳红罗裙,正叫怀珠綰个髮髻,门外就传来小心翼翼一声轻唤。
    “玉娘。”
    柳韞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踱步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天气好,阳光也暖和,你不用去学宫的话,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城郊的青云山,散散心?”
    柳韞玉想了想,今日无事,唯有申时要去相府。从青云山回来,应当是赶得及,於是笑著应下了。
    “婆母是该出去走走,我陪您。”
    周氏当即鬆了口气,高兴地笑起来。
    见怀珠在替她挽发,她立刻接过怀珠手里的梳子,殷切地,“我来吧。”
    在周氏那双巧手的摆弄下,很快,一个娇俏灵动的惊鹊髻便梳好了。
    望著铜镜里的髮髻,柳韞玉和怀珠都有些惊讶。
    “婆母,您这手艺可真巧!”
    “那是当然,以前我给那些內宅娘子看事儿的时候,特意学了这一手。”
    柳韞玉与周氏一同出了庄子,乘车到了青云山下。
    一下马车,柳韞玉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山脚下的白衣身影。
    竟是孟泊舟!
    柳韞玉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氏。
    周氏心虚地低头,“玉娘,你別生气。昨晚舟哥儿亲自来找我,说想约你来青云山踏青,又怕你不愿意,所以便央求我开口……”
    柳韞玉皱了皱眉,正色道,“婆母,我与孟泊舟之间,不是您帮著打圆场就能过去的了,您以后……”
    还没有说完,孟泊舟便已走了过来,“玉娘。”
    柳韞玉將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冷冷地剜了孟泊舟一眼。
    孟泊舟利用了周氏,自知理亏。可他前日从醉烟楼回去后,一直惴惴不安。
    明明柳韞玉还是他的妻子,可他却总觉得,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够都够不著……
    周氏看著柳韞玉,愧疚地,“玉娘,你若实在不情愿,咱们现在就回去吧,这山也不必登了……”
    “阿娘!”
    孟泊舟唤了一声。
    周氏看了看孟泊舟,欲言又止。
    柳韞玉沉默片刻,才垂眼道,“罢了,不过是踏个青而已,我们陪您上去吧。”
    来都来了,刻意躲开孟泊舟回去,倒也显得矫情……
    见柳韞玉答应,孟泊舟鬆了口气。
    三人开始往山上去,原本的晴日竟是渐渐没入阴云。
    柳韞玉和孟泊舟无话可说,只专心登山。孟泊舟也不是一个擅长低头的人,不知该说什么。
    周氏看出两人的气氛古怪,不知从何调节,心里著急不已。她左顾右盼地想找话题,突然,眼睛没留意脚下,整个人往下一滑。
    “哎哟!”
    “阿娘!”
    “婆母!”
    柳韞玉和孟泊舟同时惊呼出声,双双伸手,却都没能抓住周氏的衣袖,眼睁睁地看著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最经不起摔……
    柳韞玉的外祖父,当年便是摔了一跤后缠绵病榻,被折磨了一年后才消瘦离世。
    想起外祖父当年的痛苦,柳韞玉的脸色霎时白了。
    “阿娘,我背你去医馆……”
    孟泊舟也白了脸,声音发颤。
    他与柳韞玉一起搀起周氏,將周氏背在身上,快步朝山下而去。柳韞玉也顾不上別的,跌跌撞撞跟在孟泊舟身后,眼睛死死盯著周氏。
    ……
    相府。
    博山炉里云烟裊裊,侯在一侧的下人不知换了几回香料。
    原本晴朗的天色变得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宋縉临窗佇立,望著外头的雨珠沿著檐角倾斜而下,敲打在青石砖上。
    叮叮咚咚,叫人莫名烦躁。
    或许除了柳韞玉,所有人知道今日是个怎样特殊的日子。
    今日,是他宋縉的生辰。
    他推掉了太后设下的宫宴,还有威德侯府的家宴,早早处理完政务回了府上,只为了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玄錚踩著青石砖的积水,匆匆忙忙穿过迴廊,闯入书房。
    “相爷,柳娘子……她……”
    玄錚还在迟疑,被宋縉覷了一眼,才开口道,“今日柳娘子与孟泊舟,还有她的婆母周氏一同去了青云山……”
    周遭的空气一冷,玄錚硬著头皮说道。
    “谁知周氏踩空,摔了一跤。孟泊舟背著母亲去了医馆,柳娘子也在一旁照顾著……他们二人担心周氏,一直不曾离开医馆。柳娘子淋了些雨,孟泊舟担心她著凉,还解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並且抓住柳娘子的手,要为她暖一暖……”
    “砰!”
    一道清脆的响声如惊雷般落下。
    宋縉隨手抄起的青瓷茶盏砸过来,碎了一地。
    玄錚嚇得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下。
    宋縉缓缓转过身,面容温润如初,眼神却很冷。
    “有什么可跪的?我还想夸你,让你去打探个消息,你竟能把他们伉儷情深的画面,说得这般生动,叫我亲临其境……你有这等本事,待在本相身边打杂,倒是屈才了。”
    玄錚面色訕訕,知道自己这是被迁怒了。
    窗外的风雨大了起来,仿佛要將庭院里的花苞卷碎。
    宋縉又道,“备车。”
    玄錚愣了愣,起身道,“相爷是要去医馆见柳娘子?”
    宋縉唇角一掀,“怎么,去见他们夫妻恩爱吗?”
    “……”
    “备车,本相去威德侯府。”
    何必呢?
    何必每次都要因柳韞玉失控?
    此女就像一只没良心的狐狸,狡诈多端,每次在他面前说得好听,可转头一遇到什么事,次次都是摇晃著身后的尾巴,大摇大摆跟著她夫婿走……
    宋縉眸光沉沉,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转眼间,相府门口已经停了辆马车。
    宋縉一袭乌金常服走出来,玄錚撑著伞跟在他身侧。
    他抬脚,刚要上马车,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风雨中,好像有什么人踩著积水飞奔而来。
    “相爷!是柳娘子,柳娘子来了!”
    玄錚如释重负地惊呼一声。
    宋縉眯了眯眼眸,侧身瞥去。
    不远处,一道风风火火的红衣身影在沉闷、潮湿的雨里格外显眼。
    女子身著单薄的红罗纱裙,一手撑著油伞,一手提著裙。飞奔而来时,她的裙裾被雨水溅湿,肩头也被斜飞的雨丝浸湿了大半。
    “相爷!”
    柳韞玉唤了一声,刚跑到马车前,谁料脚下一滑,油伞脱手而去,身形也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肢,將她一把拉入怀中。
    柳韞玉惊魂未定地抬眸,就见宋縉一手接住了伞,一手接住她。
    伞沿下,宋縉神色不定地垂眸看她。
    “跑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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