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郎才女貌、双宿双飞?柳韞玉在太后面前得脸,与他孟泊舟有个屁的关係!”
“柳韞玉早就將和离书送去官府了,为了他的官声,母亲和柳韞玉才合起伙来对外瞒著!对他自己也瞒著!”
“孟泊舟那个自命清高的偽君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就是昨夜苏文君亲口听到的,孟泽山的原话。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告诉孟泊舟,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独自喝闷酒的他!
於是她迫不及待將这把刀子捅了过去。
她本以为孟泊舟被妻子拋弃欺骗,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当场掀桌去找柳韞玉算帐。可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却只看到孟泊舟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冷漠而失望眼神望著她。
好似在看跳樑小丑。
苏文君一愣。
她从未见过孟泊舟这样的眼神。
“子让,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
孟泊舟终於出声,嗓音沉哑,“有些挑拨是非的话,还请苏娘子开口之前,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轻重。”
苏文君咬牙,“你不相信我?”
“我朝律法,和离书必须夫妻双方共同画押,再交去户曹,方才作数。”
孟泊舟虽醉了,口齿却还是很清晰,“我碰都没碰过和离书,更別提签字画押……哪里来的我们已经和离,玉娘和母亲却一直瞒著我的可能?荒谬至极。”
见他不信,苏文君急了,“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孟泽山,或者问你母亲……”
“够了!”
孟泊舟將手中的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嚇得苏文君噤声。
孟泊舟看向苏文君,黑沉沉的眼眸有些冷厉,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厌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苏文君图谋的?”
语毕,他霍然起身,挟著一身酒意,踉踉蹌蹌地离开了醉烟楼。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苏文君咬著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孟泊舟竟敢对她如此……
都是因为柳韞玉!
一切都是因为柳韞玉!
既然他口口声声荒谬,那她就想法子去拿到那份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和离书……
到时摔在他脸上,看他是何表情!
……
翌日。
孟泊舟宿醉醒来,额角仿佛被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过,痛得他面色惨白。
他只能差人去工部告了假,称病在家中休养。
昨夜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先是柳韞玉的晚归,然后是他们二人的爭执,最后是在醉烟楼借酒浇愁时,苏文君突然找到他,同他说了些胡言乱语……
“你与柳韞玉早已和离!”
“为了你的官声,寧阳乡主和柳韞玉才一直对外瞒著,连你都瞒著!”
孟泊舟撑著榻沿坐起身,眉头紧蹙。
明明对苏文君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可此时此刻,他却手掌冰凉,不受控制地回想著各种离奇古怪的细节……
突然搬去温泉庄子的柳韞玉,待他冷淡、不復从前的柳韞玉,穿著来歷不明衣裙回到庄子的柳韞玉……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孟泊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掀开身上薄被便要下榻。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通传,“二公子,卢大人来瞧您了!”
孟泊舟动作一顿,抬眼就见卢渊走了进来。
“听说你今日称病告假,这是怎么了?”
见他脸色憔悴,卢渊诧异地走到榻前。
孟泊舟坐在榻边,暂时压下了纷乱的心绪,勉强冲卢渊笑笑,“昨夜一时贪杯,饮得多了些……”
“你向来克己慎行,可不是贪杯的人……”
“……”
孟泊舟抿唇不语。
见状,卢渊也没再追问,“你之前让我帮忙查的巫蛊案,有结果了。”
孟泊舟一愣。
之前他想查周氏卷进去的那桩巫蛊案,可巫蛊案是大案,下人能打听到的有限,他便將此事又交託给了卢渊,让卢渊悄悄找刑部相熟的人打听。
“怎么说?”
孟泊舟坐直身,正色问道。
卢渊压低声音,“那案子已经被上面亲自发了话封档,我也是死缠烂打才问出个大概。你那位养母,原本也罪不至死,可太后娘娘痛恨这种事,下令株连所有涉事之人,你养母这才被草草定了死罪!”
孟泊舟心头一紧,“太后定的死罪……”
“正是。”
“那我阿娘为什么还……”
“是相爷。”
卢渊舒了口气,“听说是相爷让身边心腹拿著他的手令,强行將你养母从死牢里提了出来,还抹平了卷宗……”
孟泊舟脑子里轰然一响。
是相爷……
是相爷亲自发话救了阿娘……
“看来相爷对你这个学生,还是颇为器重的。”
卢渊笑道,“否则宋相向来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这次又怎么会管你养母有没有冤情……”
孟泊舟耳畔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不是的……
他在心中反驳。
直觉告诉他,周氏能出来,应当不是因为他这个学生,而是因为……
卢渊还有公务在身,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便离开了孟府。
待他一走,孟泊舟便强撑著起身更衣,对下人吩咐道,“备车……”
“公子要去哪儿?”
孟泊舟紧抿著淡无血色的唇,吐出二字,“相府。”
……
相府。
孟泊舟跟著管事穿过迴廊,一路来到宋縉的书房。
书房里,宋縉负手站在窗边,闻声转过头来,“怎么,子让有事求见?”
他眉眼温和、唇畔带笑,瞧著心情颇佳,与面容憔悴的孟泊舟天差地別。
孟泊舟攥了攥手,余光不经意瞥见屏风后立著一道人影。他只当做是伺候的婢女,未曾往心里去。
“学生今日来,是为了感谢老师救命之恩……”
他低声道,“我的养母之前被卷进一桩巫蛊案,险些性命不保。今日我才知道,是相爷出手相救……”
宋縉也没想到孟泊舟今日来此是为了这件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听说这桩案子是太后发了话的,原本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为何……”
孟泊舟迟疑著开口,口吻不似感激,反而带著试探和防备,“为何老师愿意救我阿娘?”
宋縉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朝屏风那头瞥了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因为本相徇情了。”
“咚!”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孟泊舟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屏风后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低了下去,慌慌张张拾著地上的东西。
“婢子笨手笨脚,打碎了东西,让子让见笑了。”
宋縉云淡风轻道。
“……”
孟泊舟一下收回了视线,艰难出声,“相爷方才说……徇情?”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从权倾朝野的宋相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嗯,徇情。”
宋縉又重复了一遍。
孟泊舟耳边嗡嗡作响,声音都隱隱变了调,“除了太后娘娘和陛下……这世上还有何人何事,能叫相爷殉情?”
宋縉笑了,语调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自然是,值得本相徇私的人。”
“……”
孟泊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书房內一片死寂。
就在氛围越来越凝滯,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时。
宋縉突然淡声笑道,“我那师兄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到了我跟前,若是救不出人,他便要告老还乡,將司天台和六部的烂摊子全都扔下。如此威胁,本相不得不从。”
孟泊舟眼底蕴积的风浪倏然滯住。
“……太史令许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縉抬手,漫不经心拨弄手边的朱芸花,“多半是你那位夫人求到了他面前,他一贯是个护犊子的,为了自家徒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所以就来相府寻死觅活……”
顿了顿,他转向脸色好转的孟泊舟,“子让若要谢,便去谢许知白吧。”
孟泊舟心里绷紧欲断的那根弦缓缓松下,“原来是许大人……”
是啊,他怎么忘了……
玉娘和相爷之间,还有一个太史令许知白。
他是玉娘的师父,又是相爷的师兄,玉娘求他的事,他定是会求相爷办成的……
孟泊舟看了一眼背过身的宋縉,有些心虚地垂眼。
他怎么会觉得,玉娘和宋相有什么呢……
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就算宋相对玉娘平日里多了些关注,那也是长辈对晚辈,师叔对师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其他的感情呢?
“改日学生便去许大人府上登门致谢,但此事还是要谢过老师。”
孟泊舟郑重其事地朝宋縉行了一揖。
宋縉笑了笑,没转身,仍是低头侍弄花草。
孟泊舟顿在原地,正不知该留下还是告退时,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掛著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只有七寸,笔触稚嫩,角落还洇著水墨,却挤开了好几幅名画,掛在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
孟泊舟忍不住走过去,仔细打量。
画纸上是男子坐在书案后的侧影,虽画技生疏,可竟也有几分神形,让人一下就能辨认出是宋縉。
“这画像……”
孟泊舟问道,“瞧著是出自初学者之手,却被相爷视若珍宝。不知是何人所作?”
宋縉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那画像一眼,眼尾笑意徐徐漾开,透著一丝宠溺,“小孩画著玩的。”
能被宋縉称作小孩,还露出这种表情……
孟泊舟想了想,“是陛下?”
宋縉眸光轻闪,笑而不语。
“不是陛下,那就是小侯爷……”
孟泊舟望著那画作,不知为何,竟突然想到了从前在书院时,柳韞玉递进来的一张又一张花笺。
同样的拙劣,同样的真挚。
宋縉就这样掛在书房里,恨不得昭告天下。可当年的他,却將那些花笺撕毁、揉碎,弃若敝履……
他想出了神,被宋縉唤了几声,才清醒过来。
“学生只是在想……陛下和小侯爷都很敬重老师。老师虽还未成婚,却已享天伦之乐。”
听出什么,宋縉似笑非笑,“子让羡慕了?”
孟泊舟垂眼,“……是。”
有些话,本不该对著宋縉说。可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
“学生从前觉得,功不成名不就,便不该动子嗣之念。可到了今日,学生才觉得母亲说得有理。孩子是人与人之间羈绊,也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的锁钥……”
宋縉拨弄著朱芸花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眼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孟泊舟迎上他的目光,启唇道,“学生与玉娘,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
宋縉唇角虽还扬著,可眼底的笑意却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那么一瞬,孟泊舟感觉那道看著他的目光好似掺著冰刃,剜得他面上一寒。
与此同时,那股凛然威势挟著千钧之力,轰然压向他。
孟泊舟的膝盖都不自觉弯了一下,勉强扶著樑柱站稳。
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恍然意识到,面前站著的人,说好听些是他的老师,可实际上却是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人生死的当朝宰执!
孟泊舟心头一跳,驀地收回视线,垂著眼訥訥道,“学生……失言了……”
良久,不远处才传来宋縉的声音。
似乎仍是含笑的,可却没什么温度。
“无妨。你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就见宋縉负著手,慢慢踱步绕回了屏风后。
而屏风后原本静立的婢女,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宋縉又开口道,“你是本相的学生,你夫人又是本相的师侄。你们二人若有喜讯,本相定会奉上一份厚礼。”
“……老师既要休息,学生就不叨扰了。”
主人已绕到屏风后,是明显的送客之意,孟泊舟连忙告退。
待他一离开书房,屏风后的宋縉才伸手,將退了好几步的柳韞玉拉回自己面前。
柳韞玉低头咬著唇,神色有些不安。
头顶那道幽黯深沉的目光,划过她起伏的胸口,划过繫著流苏玉带的腰间,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下一刻,她听见宋縉问道。
“婠婠要与他生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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