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户曹衙门。
柳韞玉匆匆赶到时,就见公堂之上不见官差,孟泊舟脸色煞白地立在一侧,身边是正苦口婆心、急得团团转的寧阳乡主。而寧阳乡主的身后,则站著一群孟府的家丁。
一见到柳韞玉,寧阳乡主二话不说,飞快地衝上来,“好你个柳韞玉,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我之前还当你是真想和离!没想到你竟然背地里耍这种阴招!”
柳韞玉眉心微蹙,“我从未耍过什么阴招。”
“你还敢狡辩!”
寧阳乡主怒火中烧,猛地扬起手,朝著柳韞玉的脸颊狠狠扇过去。
柳韞玉眸光一冷,正欲侧身避开。
身旁忽然横空伸出一只手掌,在半空中死死钳住了寧阳乡主的手腕!
“够了!”
孟泊舟叱道。
寧阳乡主挣脱不开孟泊舟的手,只能恶狠狠地瞪著柳韞玉,“你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过伯爵府什么?那温泉庄子都已给你了,可半年之期未到,你就偷偷將和离书的事情透露给子让,故意引子让来衙门闹事!我就该猜到,你根本捨不得孟府少夫人的身份,就是在欲擒故纵……”
“母亲!別再说了!”
孟泊舟直接打断了寧阳乡主的喋喋不休,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定定地看著柳韞玉。
“玉娘,你实话告诉我……这和离书是不是我母亲逼迫你写下的?”
顶著孟泊舟苦涩而紧张的目光,还有寧阳乡主怨毒的视线,柳韞玉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启唇,打破孟泊舟的最后一丝侥倖,“没有人能逼迫我和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孟泊舟瞳孔一缩,眼底霎时黯了。
“听到没有?这回你可信了?”
寧阳乡主冷笑,“商户出身的女子果然是目光短浅、上不了台面!你可知道,当初为了稳住她,为了不影响你的官声,她竟狮子大开口,找你舅父討走了那处温泉庄子!要我说,三年前你就该休了她……”
“母亲!我说过了,这是我跟玉娘之间的私事!不用您插手!”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扬声道,然后又转身面向柳韞玉。
那张平日里总是清高孤傲的面容,此刻竟透著几分小心和不安。
“玉娘,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错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余生会加倍对你好,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孟泊舟的嗓音微哑,“所以,別再跟我置气了,跟我回去。”
柳韞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费尽心思签下和离书,只是在跟他玩小女儿家的置气把戏?
“孟泊舟,你我做了几年的夫妻,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会用婚姻大事来耍性子的蠢妇吗?”
对上那双濯清明亮、却只余讽刺的眼眸,孟泊舟如坠冰窖。
他囁嚅著唇,艰难出声,“这封和离书……是你亲笔写的吗?”
“对。”
一颗心咚地坠下。
孟泊舟红著眼再次追问,“可我从未见过这份和离书,上面为何有我的字跡?”
柳韞玉不再隱瞒,直接道明。
“那一晚,是你自己签下的和离书。就是你借酒浇愁,口口声声说娶不到苏文君,娶谁都一样的那一晚。”
公堂倏然一静。
一阵狂风席捲著屋檐,原本棲息的鸟雀爭先恐后,飞向四面八方。
孟泊舟好似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他的面色愈发惨白,手背上的烫伤传来一阵灼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痛楚。
就在这时,终於有人从侧堂出来。
原本掌管户曹的林大人,因牵涉进了沈善长的案子,也已被革职。如今是新上任的孙大人。
孙大人一出来,见到了孟泊舟等人,头疼地按了按直跳的眉心。
“孟大人,你今日来的缘由,本官已经知晓。可按照大晟律法,既然文书都已齐全,和离书也由户曹盖上官印,二位便已是正式和离,再无瓜葛了。”
“……”
孟泊舟神思恍惚,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孙大人又道,“一旦由户曹签发了和离官印,这文书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你若是非要当堂反悔、状告文书作偽,按照律法,必须先在公堂之上,生生挨满二十大板的杀威棒,方能重审此案。”
二十大板可不是寻常郎君能遭得住的。
况且孟泊舟文质彬彬,这二十板挨下去,说不定整个人都废了……
寧阳乡主缓和了口吻,立刻道,“孙大人,这只是个误会。和离一事,我们孟家绝不反悔。”
说著,她看了柳韞玉一眼。
柳韞玉也坚决地启唇,“我也不会反悔。”
孙大人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正要请他们离开。
突然,一道沉哑的声音响起。
“我反悔。”
公堂上,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出声的孟泊舟。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眼底一片血丝,瞧著竟有几分可怖。
他望向柳韞玉,神色说不出的晦暗、阴冷。
“我反悔。”
他重复道,“下官甘愿受刑,还请孙大人撕毁这纸和离书。”
这一次,柳韞玉的脸色变了。
一旁的寧阳乡主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
刘嬤嬤慌忙叫嚷起来,“快,快去请大夫!”
公堂上霎时大乱,孟府的家丁们,有的將寧阳乡主扶了出去,有的跑出去叫大夫,有的还听从刘嬤嬤的话,留下来跪著劝阻孟泊舟。
一片混乱中,孟泊舟杵在公堂之上,岿然不动,一双眼黑沉沉地盯著走近的柳韞玉。
“和离一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柳韞玉问他。
孟泊舟却不答。
“罢了,不论你是如何得知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在这公堂之上把话说清楚。”
柳韞玉对上他的目光,嗓音冷如碎玉,“你我之间,缘分已尽,恩怨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何必再假装深情,挨这无谓的二十板?”
孟泊舟闭了闭眼,不语。
柳韞玉死死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就算你挨了这二十板,撕了这纸和离书,我也还会写第二封,第三封……”
孟泊舟別开脸,不再看她,“孙大人,动刑吧。”
……
半个时辰后。
柳韞玉神色木然地站在公堂上,脚边是被撕毁的和离书,还有寧阳乡主和何鼎画押过的字据。
几步开外,是伏在长凳上,生生挨了二十板的孟泊舟。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昏了又醒,醒来又昏死过去,反覆几遭,將跪在旁边那些孟府家丁都嚇得半死。
柳韞玉听说过,像这种棍杖之刑,有打完不见血、五臟六腑却会碎裂的,也有看著血肉模糊、实际只是皮肉伤的。
同是在朝为官,户曹的孙大人不敢下死手,定是用的后者。
柳韞玉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孟泊舟。
果然,他又醒过来,满头是汗地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你非要跟我和离……是不是因为……”
孟泊舟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轻不可闻,“因为你……另有了心仪之人……”
柳韞玉蹲下身,平视孟泊舟的眼睛。
那双杏眸里的漠然、冷酷、还有怨恨,全都昭然若揭,再无任何虚情假意的遮掩。
“孟泊舟,你冷落了我三年,伤了我三年。我是不会痛、不会难受的假人吗?”
她笑得有些发涩,“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穿过迴廊出现在公堂外的宋縉,刚好將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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