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宋縉所言,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这五日,柳韞玉不止看了算经、看了漕仓图纸,她也將宋縉给的那本册子翻得烂熟於心。
看似是工部官员的资料,可翻著翻著,就发现和漕仓营造息息相关。所有人,几乎都参与过漕仓营造。
而这漕仓,竟是年年修、年年烂,谁来都一样,谁修都一样。
今日柳韞玉来现场看了也確定了,这块烂地,就是不可能建出好漕仓。而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周围最適合建新仓的高地,已经朝中那群以广平侯为首的老牌权贵圈占成了私家田庄!
工部的人不敢得罪广平侯,所以“迁址”一事只字不提,硬著头皮在这片烂泥地里年年砸银子,年年被责罚。
这一刻,柳韞玉才意识到,考验是双重的。
明面上是测算,实际上又是另一道题——
漕仓迁址。
这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胆量。
而柳韞玉早就有答案了。
在她决定踏入学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迁址?!”
文沛死死盯著柳韞玉,难以置信地,“你竟敢妄议迁址!”
柳韞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旧漕仓地势低洼,水患无穷。即便工部砸再多的银子修缮,地下常年渗水,粮囤发霉也是迟早的事。难道文大人不知病根么?到底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如果说前面那话是惊雷,现在这话便如钢刀,堂而皇之、无所顾忌地撕下了权贵们的那层遮羞布。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诸人,包括孟泊舟,都惊骇地看向柳韞玉。
而张侍郎攥著那布局图,一向冷硬刻板的脸上,竟是不可抑制地露出畅快和欣赏之色。
不愧是许知白的徒弟!
不仅测算惊人,更是有儿郎们都难以企及的魄力!
太后娘娘还真给他送来了一把绝世好刀啊……
至於文沛,望著柳韞玉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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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址之事,事关漕仓根本,需得由天子下令!你区区一个女子,胆敢空出狂言,莫不是有心之人攛掇?!”
事已至此,他仍是不信柳韞玉有这样的胆量,於是目光扫向张侍郎。
张侍郎的背后是太后。
今日工部突然发难,莫不是太后授意?
张侍郎对那道目光视而不见,直接上前,將柳韞玉挡在了身后,“今日柳娘子凭藉真才实学,已经精准无误地测算出了地势图和漕仓布局图。本官会將这两张图交给陛下和太后过目。”
说罢,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文沛,“文大人,今日这千两黄金的赌局你算是输了,还望大人早日兑现赌约。”
文沛眼睁睁地看著工部等人扬长而去,脸色铁青。
……
待到离开运河地界后,张侍郎才敛去笑意,神色严肃地命令其他官员先行上车,只留了柳韞玉一人在马车外。
孟泊舟心里忐忑,还想留下,却被同僚拽上马车。
马车上,另一工部主事告诫想要下车的孟泊舟。
“你还没看出来吗?你这夫人,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她能有如此胆识,定是有靠山的,还用得著你护著她吗?!”
闻言,孟泊舟收回要掀起布帘的手,缓缓攥紧。
回想起柳韞玉方才与漕运总兵对峙都不落下风的样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不甘,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野心。
柳韞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著他跑的商户千金了。
她成长得很快,飞得越来越高,他都快抓不住、看不见了……
他必须得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成为柳韞玉的靠山,才能护她周全……
马车外。
张侍郎目光如炬地盯著柳韞玉,仿佛要將她看穿,“你今日这般行事,是早有预谋?”
柳韞玉低眉垂眼,“张大人此话何意?”
“从一进入漕仓,你就不是单单为了测算而来。若只是为了测算,你没必要用激將法,骗文沛那个傢伙签下赌约。可要是单单为了黄金千两,你就不必提出迁址,得罪文沛和广平侯。”
他审视的目光死死盯著柳韞玉的面容,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张大人不是猜到了吗?”
“你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揣摩透了太后娘娘想要藉机整顿漕运的心思,所以心甘情愿去做那把得罪人的刀!”
柳韞玉没有否认,“漕仓迁址,是工部一直想提却不敢提的心病。你们不敢得罪权贵,不敢出头。而我,正巧需要一个向太后娘娘证明价值的机会。”
她笑道,“侍郎大人,我是奉命来协助工部的,自然要与诸位大人双贏。”
张侍郎打量著她,神色愈发复杂,“……你就不怕文沛事后报復?”
柳韞玉垂眼,“若是一把好刀,主人自会爱惜,怎会让它轻易折损?”
太后和宋縉若不想动广平侯,就不会派她来。
既派她来,就定会保下她。
柳韞玉收敛笑意,对张侍郎说道,“听闻大西河堤修缮,银子迟迟未拨下来,张侍郎忧心忡忡,时常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张侍郎看到她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一只千年老狐狸在算计什么。
“你能让朝廷拨银子下来?”
“张大人太高看我,我可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但是大人难道忘了吗,我刚刚不是从文大人手里拿到了黄金千两?”
“……”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张大人解燃眉之急。可往后,我若遇到难处,张大人也要帮我一个忙,就当还我人情,可好?”
张侍郎深吸一口气。
她设下如此精妙的局,先是利用文沛的轻敌,空手套白狼骗来千两黄金;转身又將这笔巨款当做顺水人情送给他,解了工部的死局!
偏偏他还拒绝不了。
许知白那个老古板,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角色当徒弟?
他忍不住感慨道,“漕运总兵,工部侍郎,今日竟都被你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柳韞玉坦然一笑,“正因我是一个小女子,所以从你们见到我的第一眼,你们就轻视我,对我不设防备。文大人如此,张大人也如此。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女子身份。”
这是女子之身的好处,更是他们轻视女子的代价。
柳韞玉抬起手,“张大人到底要不要这黄金千两,若是愿意,那可是要与我击掌为盟的。”
“……”
张侍郎吐出一口浊气,往她手掌上拍了三下。
可拍完,他便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忙不迭问道,“千两黄金,什么时候送来?”
柳韞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让文沛签的文书,然后在张侍郎不敢置信中,递到他手中。
“赌约的字据在此,张大人可以自己去找文大人要银子了。而且,旁人若问起张大人哪来的银子,正好也有说法。”
柳韞玉露出那双弯弯的狐狸笑眼。
张侍郎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她上了马车。
她用来做人情的银子,竟还要他亲自去討?!她这是不是报復,报復他一开始让她在值房打杂?
……
柳韞玉隨著眾人回了工部,张侍郎不知道是在计较她刚刚的算计,还是看在她今日测算有功的份上,竟是叫她先回去。
孟泊舟有心想去找柳韞玉,问问张侍郎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可柳韞玉得了张侍郎的首肯后,直接就离开了工部,根本没有给他追上去的机会。
柳韞玉走出工部衙门,一掀开车帘,就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韞玉一惊,抬眼就见本该在值房处理政务的宋縉,竟是出现在她的马车內。
他端坐在车里,唇畔噙著笑,那双风流蕴藉的深邃眼眸望著她,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相爷怎么来了?”
宋縉笑而不语,朝她伸出手。
柳韞玉刚一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搂入怀中,“听说有人今日在大运河的河滩上大显身手,好生威风。”
耳畔响起宋縉含笑的声音。
柳韞玉耳根有些烫,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低垂著眼答道,“还是前几日相爷给我看的册子起了作用。”
她记得许知白之前说过,她去工部,並非他举荐。而是別人提出来,他不得不答应。
如今想来,那决定將“漕仓迁址”这个双重考题交给她的,决定將她扔进火坑里试炼的,应当就是宋縉。
別看此人现在將她抱在怀中,看似喜欢她、宠爱她,可一转眼,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將她推上风口浪尖……
“当眾下了漕运总兵的面子,又算计了工部侍郎,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韞玉转眼看他,“他们算是虎吗?”
宋縉挑了挑眉,拨弄著她的手指,“不算么?”
“他们若是虎,相爷算什么?”
柳韞玉反手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依我看,相爷才是那只虎,而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相爷做靠山,我怕他们做什么?”
这双笑眼弯起来时,大多时候都没有好事。
宋縉掀了掀唇,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文沛还有他背后那群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些时日,玄錚会派暗卫跟著你。”
“好。”
柳韞玉捂著额头,身子放鬆下来,慢慢靠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只是一离开宋縉的视线,她的笑容就无声敛去,眼睫也垂了下来,掩去眸中的冷淡与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
宋縉揽著怀中女子,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光是听她的呼吸,他就能感觉到她的疲累。
整整五日……
或许只有他知道,她为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役,花了多少心血,学了多少东西。
那本他留给她的册子,她都快翻烂了,更不用说漕仓那些图纸。
他挑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几乎是从见到柳韞玉的第一眼起,他就能看出她骨子的锋利。
可杀人的刀都是要开刃的。
宋縉这些年挑过很多刀,开过很多刃,可却从未有哪次像今日一般,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就连他自己科考那日,也未曾这般紧张过。
奏摺是半日只批了两本的,手心还沁著些汗,凉茶上了几壶,最后连玄錚都看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去运河边亲自看看……
宋縉垂眸,视线落在柳韞玉被河泥脏污的衣裙上,眼底那层肤浅的笑意渐渐被心疼取代。
“漕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种小事也不必劳驾许知白,就让他的爱徒去吧。”
“言之,你挑中柳韞玉这把刀,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么?难道现在捨不得了?”
让柳韞玉去处理漕仓一事,是太后提出来的。
宋縉本不愿意,可太后却拿出他当初的言论,堵得他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他竟也不知道该拿柳韞玉如何是好。
做金丝雀,宋相觉得惋惜。
做刀,宋縉又捨不得。
最后,他也只能將自己连夜整理过的册子交给了柳韞玉,只希望她能走得更顺遂些。
万幸,她真的做得很好。
这么想著,宋縉微微偏过头,薄唇擦过柳韞玉的髮丝。
柳韞玉闭著眼,秀眉微蹙,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迟迟松不下来。
今日在运河边的一幕幕还在不断地復盘、重演……
就在这时,颈间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她的髮丝,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拇指和食指刚刚好扣在她有些酸痛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按著,力道刚刚好。
“……”
柳韞玉呼吸一顿,眉头不自觉舒展,几乎是本能地往宋縉怀里又贴近了些。
那身平日里觉得压迫的太行崖柏,此刻竟也变得清冽好闻。
“舒服?”
头顶传来宋縉的问话。
柳韞玉“嗯”了一声。
於是那只批红盖印的手掌便一直替她揉按著,直到马车停下,都不曾移开过。
马车在温泉庄子门外停下。
“今夜有应酬,便不带你回相府了。”
宋縉终於鬆开了柳韞玉。
柳韞玉被伺候了一路,精神恢復不少,懒洋洋起身向宋縉告辞。
正要下车,宋縉却又叫住她。
“你今日行事,还是激进了些。这倒不像你从前稳扎稳打的作风。”
柳韞玉身形一僵。
宋縉不经意问道,“婠婠,你在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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