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满正收拾灶房,见婆婆进来叫她,擦了擦手问:“娘,有啥事么?”
王莲花拉著她坐到灶台边:“你小时候跟你娘在富户人家灶上干活,那家里头的婆子丫环,你还记得不?”
郑小满听婆婆突然提起这事,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记得一些。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我娘不让我乱跑,我就蹲在灶房门口看。”
“你跟我说说,那些婆子,她们是怎么说话的?走路什么样子?”
郑小满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家的管事婆子,说话的时候下巴抬著,眼睛往下看,从来不拿正眼瞧人。走路的时候步子碎碎的,快得很,像脚不沾地似的。”
“底下的粗使婆子呢?”
“那些就不一样了。”郑小满说,“她们见谁都低著头,跟谁说话脸上都带笑,那些有点地位的丫环婆子问她们,是问一句她们便答一句,不敢多说也不敢说错。平日里走路的时候都是贴著墙根走,怕挡了人的道。”
王莲花听著,在心里头描摹那些人的样子。
郑小满又说:“我娘说过,大户人家规矩大,婆子丫环分三六九等。上等的管事婆子,比外头的小户太太还体面;下等的粗使婆子,连个脸都不配露。”
“那她们干活的时候呢?”
“粗使婆子乾的是粗活,挑水、劈柴、扫院子,从早干到晚,没个閒的时候。她们吃饭的时候蹲在灶房后头吃,不敢上桌,说是管事婆子不许她们上桌呢。”郑小满说的时候还有些感慨,她听不少人说过去那些大户人家做丫头小廝便跟掉进了福窝窝一样,日日吃饱穿暖不说,有的还能穿金戴银呢。
可却没人说过那些犯了事的人呢?还有那些成了粗使的丫环婆子,她们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王莲花又问了好些,郑小满能想起来的都说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娘,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记得对不对。”
王莲花点点头,心里有了点底。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去了现代。
她跟周培约好了,今天要去拍几张照片,做那个什么“个人简歷”。
周培在西门等著,见她来了,领著她往影视城里走。他找了个背景简单的地方,让她站好。
王莲花穿的是她第一次到现代时穿的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是听了周培的叮嘱特意翻出来的。她按照周培说的,站直了,拍了正面。又转过身,拍了背面和侧面。
周培看了看照片,点点头:“行,够了。回头我把您以前演的那些角色剧照也整理一下,一起发给剧组。”
王莲花不太懂这些,见周培都帮她办了,心中记他的情,又是连声道谢。
周培笑道:“您还跟我客气这些?我做这些也是在练手呢,以后我想当经纪人。”
王莲花不知道什么是经济人,只觉得这大兄弟厚道又肯努力,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
拍完照,周培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王阿姨,您看这个。”
王莲花接过来一看,是她演哭丧婆那个短剧的预告片。
画面中,她演的哭丧婆跪在地上,仰著头,眼泪顺著脸往下淌,嘴里唱著那词:
“六月飞雪天不开,十六岁上把命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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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闪,是她走在棺材后头的背影,纸钱满天飞。
悽愴的唱词配上哀伤中略显阴森的背景音乐,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那种带了点悬疑的惊悚小味儿却挠一下上来了。
周培说:“短剧拍摄周期短,这个剧快上线了,预告片已经放出来了。您这段哭丧,听说还上了推荐,评论都是好评。”
王莲花盯著那个小小的屏幕,看著里头一闪而过的自己的脸,听著自己的那唱词,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点不好意思,有点高兴,又有点激动。
她演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哭,就是喊。现在看別人剪出来的,才知道原来是这样子的。
“哎哟,这真是……我在里头咋是这样的呢?我都有些认不出来自己。还有这唱的,我当时也没觉得有这种感觉。”她边说边將手机还给周培。
周培哈哈笑著说:“是这样的,我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自己也觉得特彆扭,特不习惯。你这个台词配上了背景音乐,更有感觉了。”
从影视城出来,王莲花又去市场进了趟货,接著回到空间里,继续琢磨起王婆子这个角色。
第二天一大早,她到了面试的地方,周培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手里拿著个文件夹,里头装著王莲花的照片和资料。
“王阿姨,別紧张。”他说,“您就正常演,跟以前一样。”
王莲花点点头。
进去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
王婆子,四十二岁,乡下人,被人卖进府里当粗使下人。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她觉得自己命不好,能有个地方吃饭就不错了。
有人替她说了句话,她就记了一辈子。
然后用命还了回去。
王莲花推门进去。
屋里坐著三个人,两男一女。中间那位四十来岁,戴著眼镜,面前摊著剧本,应该是导演。旁边那位三十出头,手里拿著笔,像是副导演或选角导演。最边上那位是个女的,看著像编剧。
王莲花一眼扫过,心中便浮现出之前周培给她说的面试官的身份。
她有点紧张,又是深吸一口气,走到中间站好,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叫王莲花。”
导演抬头看她一眼,没多余的话,直接说:“开始吧,就演王婆子听说夫人要见她的那场戏。”
剧本王莲花早就背熟了。这场戏是王婆子进府后,有个二等丫环来传话,说夫人要见她。王婆子又惊又怕,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王莲花往后退了两步,站定。
她先低著头,两只手绞著衣角,身子微微缩著。
这是她从郑小满的描述里琢磨出来的,粗使婆子走路贴墙根,见人低著头,两只手没处放。
“王婆子,夫人叫你过去。”旁边有人念了句台词,平铺直敘没什么感情。
她身上一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畏。声音都打哆嗦:“夫人……夫人叫我做啥?”
说到“夫人”两个字的时候,她下意识弯下腰,像是光听见这俩字就得矮三分。
传话的人没答话,只说,“走吧,別让夫人等。”
王婆子害怕地应了声,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抓著衣服下摆,十分无措的模样。
她跟著那传话的人往前走,步子碎碎的,又十分小心翼翼,像是怕会踩死哪只蚂蚁。
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她不自在地用手把补丁处抻了抻,再拍拍膝盖,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几下小动作是王莲花自己加的,剧本里没写。
她觉得王婆子就是这样的人,她听说要见夫人,第一反应是害怕,第二反应是这身衣裳会不会污了夫人的眼。
到了门口,王婆子不敢进,站在门边缩著。
后头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才踉蹌著进去,一进门就跪趴下了,五体投地的姿势,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见、见过夫人……”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就是王婆子?”这句应是夫人身边某个大丫环的台词。
“是……是。”她的脸抵在地板上,动著嘴唇说。
“以后你就在正院里当差,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可要记得,能得这好差事,都是夫人心善,对你的恩德。”
王婆子不敢相信地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又慌慌张张低下去。抖著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连著磕了三个头,额头用力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谢夫人……谢夫人……”
声音带著惊喜万分的哭腔。
她爬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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