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是王婆子第一次单独见夫人。王莲花在边上等著,看张老师演戏。
这是一场夫人们之间的戏,张老师坐在椅子上,她的台词不多,手里端著茶盏,主要就是喝茶。
就那么一个动作,她做得跟別人不一样,茶盖刮茶叶的动作很轻,端茶盏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著,放下的时候无声无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做派,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教养。
王莲花知道之前导演为什么不满意了。
当时她在演戏,自己不觉得,但如今看张老师演她就察觉出来了。
跟张老师对戏的人,显得有点做作,不自然。
王莲花不知道什么叫“压戏”,但她能看出来区別。
当然了,她不敢拿自己跟张老师比,她只是看张老师演戏看得入了迷,脑海中便不自主想著,如果换成她来演大夫人,她演得出来吗?
她演不出来。
王莲花立刻就得出结论。
为什么演不出来?
王莲花想,大概是因为她一直是个泥腿子,在没来到这个世界前,她连吃块肉都是奢望,连活著都要用尽最大的努力,她是无法想像那些贵人的日子的。
驀然之间,她有所明悟。
之前周培说她演得好,钱金雨说她演得好,就连大导演也夸过她。
但真是她“演”的好吗?
那些角色,流民、乞丐婆、哭丧婆、刻薄婆子,就连今天演的王婆子,哪一个都不是她,但又像她,她们其实是相似的。
王莲花觉得,好像面前的浓雾,突然散了大半,让她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了些。
也让这段时间以来,被不停夸讚演技而沾沾自喜,有些飘浮起来的內心,又重新沉了下去。
她不再看別人演戏,而是自己走到一边,再次想起王婆子这个角色。
……
王婆子站在廊下,手心有点出汗。
她今天又被叫到正院去。
她跟在那位三等丫鬟后面,一路走一路想,上回见夫人,是好多天以前了。
那天她从夫人屋里出来,捧著那两件半旧的衣裳和几块点心,手都是抖的。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有人问她“吃食可还够”。她躺在铺上,把那几块点心放在枕头边上,闻了一夜的香味,没捨得吃。那两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
她觉著自己命好。被卖进府里,本以为要吃苦受罪,没想到遇见了夫人这样的好人。
被要到正院当粗使婆子后,以前欺负她的那些丫环婆子也都变了態度。
打饭的婆子会给她多舀一勺菜,小丫鬟见著她还会叫她“王嬤嬤”。那天她领换季的衣裳,管衣裳的姑娘翻了一会儿,递给她一件八成新的棉袄:“这个给你,比那些硬邦邦的新布衣裳暖和。”
她接过来,手在棉袄上摸了好一会儿。她以前领的都是最差的那种,粗布,硬邦邦的,冬天透风。这件棉袄是细布的,里头絮著厚厚的棉花,摸著就暖和。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大夫人,因为她是大夫人院里的人,所以別人才高看她一眼。
她干活更勤快了。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天黑透了还在劈柴。管事婆子夸她,她低著头笑,心里想,不能给夫人丟人。
这回她又被叫到夫人房里。
“起来吧,你就是王婆子?”一个温和但陌生的妇人声响起。
王婆子愣了一下才慌忙道:“是。”她知道问话的人是谁了,是夫人。
“走近些。”
她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眼睛始终看著地上。
“听说你干活很勤快,刘妈妈夸过你。”
王婆子不曾想夫人竟知道这点小事,还夸了她,她飞快地抬了下头,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就那么抬头了。她看见夫人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淡淡的,说不上多好看,但看著就让人心里安定。
她赶紧又低下头,心跳得砰砰响。
夫人温和地问了她几句话,让旁边丫鬟赏了她衣裳和点心,便让她下去了。
后来那管衣裳的姑娘来找她,问她想不想曾经一起进府的姐妹,让她得閒时可去找她们聊聊。
王婆子確实有个关係还不错的姐妹,被分到二房院里当了粗使婆子。
她便听话地常去找那姐妹閒聊。
第二天她就听说了,二房那边又来闹了。
她是在灶房后头吃饭的时候听见的。几个丫环蹲在那儿嚼舌根。
“二房那边也太欺负人了,隔三差五就来闹一回。”
“谁让老夫人偏疼老二媳妇呢?大夫人再能耐,也架不住人家会卖乖。”
“听说二房那个小少爷,可招老夫人喜欢了,天天抱在跟前……”
王婆子蹲在灶房后头,手里端著碗,饭都忘了吃。她想起夫人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她说“吃食可还够”时的语气,想起那几块点心。
夫人这样的人,怎么还能被人欺负?
后来她又听说了不少。
二房的小少爷如何得宠,二房如何挤兑大房,夫人如何忍气吞声。
她不识字,不知道什么叫后宅爭斗,也不知道什么叫爭管家权。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夫人对她好,但有人欺负夫人。
那天她扫月洞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二房那个小少爷被奶娘抱著从廊下过。
小少爷白白胖胖的,穿著大红衣裳,两只小手抓著个金铃鐺,有时晃一晃发出好听的声响。一群下人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王婆子握著扫帚,站在墙角,看著那孩子从她眼前过去。她心里头冒出个念头。那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赶紧低下头,使劲扫地,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很快又长出来。
她想起夫人赏的那几块点心,好吃极了,还有两件半旧的衣裳,穿著很合身。又想起二房那个小少爷,白白胖胖的。若他是夫人的孩子就好了。
夫人没有孩子,要是二房的小少爷没了,老夫人是不是就会多看夫人一眼?二房是不是就不能再欺负夫人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也不知道这府里的事远不是她一个粗使婆子能看明白的。她只知道,夫人对她好,她要报答夫人。
她没有別的办法。
那天下午,王婆子正在扫院子,又听见几个丫环在廊下说话。
“听说了吗?二房那个小少爷,老夫人说要抱到膝下养呢。”
“真的?那大夫人岂不是……”
“可不是嘛,往后这府里,更没大房说话的份了。”
王婆子手里的扫帚停了。她站在墙角,低著头,一动不动。那根歪脖子枣树的树杈子又伸到眼前来了,她就那么看著,看了好一会儿。
那天夜里,她没睡著。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金铃鐺。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了。她把夫人赏的那件半旧的衣裳穿上,把头髮抿了抿,出了门。
她自是不知道小少爷的住处,但她知道奶娘每天下午会抱他在院子里玩。那院子墙外是条巷子,平日里没什么人走。恰好有棵枣树生得高,树杈伸到了墙外头,好攀爬。
王婆子这么想的时候,是没想过自己会死的。
她只是觉得,要是那个小少爷没了,夫人便能好过些。她虽是个粗使婆子,进不了二房的院子,够不著那孩子。但她可以等,那孩子总被抱出来玩,那些丫头婆子总不能时时望望盯著。
王婆子等了半个月,终於等到了机会。
这天隔著墙,她站在巷子里听到了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她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小鸡叫。她常年干粗活,一双手粗糙有力,跟钢爪似的,抠住墙缝。
她从没翻过墙,不知道自己的手脚还能这样利索,就是忍不住有些发软。
她是怕的,可一想到夫人不再被欺负,好像又不怎么怕了。
那孩子在跟人玩捉迷藏,他个子小,又灵活,有时躲起来总让奶娘丫头们一通好找。
这回他爬到了假山上。
他看到了王婆子,却不哭也不闹,以为她也在跟他玩。
金铃鐺掉在地上,噹啷一声。
不大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跟打雷似的。王婆子转身就跑,翻过墙头跳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咬著牙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跑。
后头有人尖叫:“来人啊!有人要害小少爷!来人啊!”
王婆子跑不动了,她的脚扭得厉害,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她靠著墙,喘著粗气,心知要完。
被拖回去跪在院子里,她没哭叫求饶。管事婆子问她话,她不说,又让人狠狠打她板子,她还是咬紧了牙关一句话不说。
二夫人哄好受了惊嚇的孩子,过来了。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王婆子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腌臢的臭虫。
“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王婆子跪趴在地上,满脸是血,依旧咬著牙不张嘴。她不能说,不能叫夫人跟著受牵连。
“打,打到她说为止。”
棍子落在背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饿得受不了,偷了隔壁地里的红薯,被人发现后骂上门。她娘打她,那时候她哭著喊娘,她娘就不打她了,扔了棍子抱著她哭。现在没人抱著她哭了。
后来她听见一个声音:“行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见大夫人站在二夫人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著。
大夫人看著她的眼神,满是厌恶和憎恨。
大夫人……厌恶她?
为什么?
王婆子再也无法知道答案。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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