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眼睛瞪得溜圆

    王莲花不知该怎么接话。
    男人好像有点话嘮，一边打开化妆箱一边絮絮叨叨：“咱们女人嘛，过了三十就要保养，你看你这皮肤，干得都起皮了。补水懂不懂？水乳精华面霜，一样一样来，不能偷懒的。眼霜也要用，你看你这眼周，细纹都出来了。还有防晒，防晒最重要，不防晒什么保养都白搭。我跟你说我平时防晒得可到位了……”
    王莲花听他说话，觉得有点怪怪的。钱金雨也跟她说过要保养的话，没这人说得这么仔细，很多她听不懂，但也仔细听认真记。
    男人絮叨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始化妆了。
    王莲花也不懂手法什么的，就觉得他厉害。他给她上粉底，明明一层一层地涂，又不让人觉得厚重，很轻薄，自然就把脸上的斑和暗沉全遮住了。然后画眼影，画眉毛，画唇。王莲花闭著眼一动不敢动。
    “好了，姐姐睁眼看看。”
    王莲花睁开眼，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黑，嘴唇乌青，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这是从水里爬出来的阿蘅。简直跟她以前想像中的鬼一模一样。
    好在她不怕鬼，不然得被自己嚇一跳。
    造型师又给她换上戏服，一件白色长裙，裙摆破破烂烂，袖口也被特意撕成条条。王莲花穿上后，造型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在河边拍的。阿蘅从水里爬出来，在河边徘徊。剧组在河边架了机器，还有洒水车和鼓风机。王莲花走进水里，水有点凉，在香江这个气温来说还算舒服。河底的石头硌得脚底板有点痛，但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整个人伏到水里，只露个头在外面。
    徐导演喊了开始。
    王莲花慢慢从水里直起身，躬著背，双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湿漉漉的头髮贴在她脸上，水顺著指尖往下滴。
    她站起来，往前走，脚步很慢，踩在水底的石头上，踩到尖锐的，痛得更厉害了些，但她满脸空洞，连眼神里的一点细微变化都没有。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抬起双手低头打量。她在开拍前就泡了许久的手，泡得指头皮肤发皱发白才拿出来，指甲缝里也有专门抠的泥沙。
    放下手，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聚集，嘴唇微微翕动：“……我怎么还在这儿……”
    她漆黑的眼珠里涌出泪水，泪水顺著脸颊流下来，没入湿漉漉的发间。她站在离岸边很近的水中，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徐导演喊了卡。
    王莲花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周培赶紧拿著浴巾跑过来给她裹住。
    徐导演看回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说：“再来一条。”
    王莲花又蹲回水里。
    这回她加了一个动作，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她。徐导演没喊停，她继续演。走到河边，她停下来，伸手去摸岸边的石头，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烫。
    演完了，徐导演说：“过了。”
    收工后，王莲花回酒店洗澡换衣裳，给脚底板按摩。她心里头高兴。第一场戏就过了，是个好兆头。
    周培带她去吃饭，找了家茶餐厅。
    王莲花第一次吃叉烧饭，觉得真好吃，又点了份云吞麵，鲜得舌头差点掉了。
    最后吃撑了，两人在街上走著消食。
    周培说他是看著香江片长大的，小时候就特別嚮往这边，以前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来。
    他还说了挺多电影里熟悉的地点都在哪，有什么特色，熟得好像本地人一样。
    香江的夜晚很热闹，霓虹灯闪烁，人很多。王莲花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想起古代的家，想起几个孩子，想著他们这会儿应该睡了。
    明天要拍阿蘅年轻时的回忆戏，没有台词，只有眼神和表情。
    王莲花在酒店的洗手间大镜子前反覆练习。
    她先是面无表情，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太过了，收一点。又试了一遍，还是太过了。再试，这回对了，不是笑，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那种少女的羞涩。
    她练了十几遍，练累了，坐到床边休息。
    顺手打开微博。周培帮她註册之后，她没怎么看过，今天也是突然想到，顺手点进去看看。
    然后愣住了。
    有人留言骂她。
    “这老太太演的哭丧婆跟鬼一样，嚇死人了，不如去演女鬼。”
    王莲花看著这条评论，有点不明所以。她现在遇到不懂的事知道用手机查了，打开搜索框，用手写笔画输入“鬼”这个字。一搜，出来一堆图片，青面獠牙的，披头散髮的，舌头伸老长的。
    她看看那些图片，又看看那条评论，突然笑了。
    这人说对了，她现在就是在演女鬼。
    她又往下翻了翻，又有骂得难听些的。
    “演技浮夸，看著就烦”
    “这种老太太也能演戏？导演瞎了眼吧”
    “哭丧哭成这样，听著就头疼”。
    王莲花看著这些，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以前在村里跟人吵架，那是指著鼻子骂的，唾沫星子喷一脸。这些隔著屏幕打出来的字，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不过她不太懂这些应该怎么应付。以前她连手机都不会用，现在会用了一点，但网上这些规矩她不懂。
    她给周培发了条消息：“那个微博上有人骂我，这要咋办？”
    周培很快回：“王姐，不用理。网上什么人都有，您当没看见就行。”
    王莲花回了个“好”。
    她又在评论区翻了翻，发现也有夸她的人。
    一个叫“狂喝哇哈哈”的网友说：“我觉得这个阿姨演得很好啊，哭丧那段我差点都看哭了。有些人嘴巴放乾净点，不爱看別看。”还帮她懟了好几个骂人的。
    王莲花觉得这个人名字虽然有点怪，但心肠还怪好。
    第二天一早，王莲花到了化妆间。
    造型师还是昨天那个话癆的年轻男人。
    他端详著她的脸，说：“姐姐，今天我们要化年轻时的妆，得把皱纹遮住，眼睛要画亮一点。”
    王莲花坐下来，他一边化妆一边念叨：“姐姐，你皮肤真的太干了，回去一定要多补水。眼霜要用，你看你这眼周，不保养不行啊……”王莲花下意识想说话，被他说“別动別动”，就赶紧闭嘴了。
    化完妆，王莲花照著镜子，感觉很惊讶。
    她感觉自己至少年轻了二十岁。
    皱纹被遮住了，眼睛亮亮的，皮肤很白净。
    造型师又给她换上一套新衣裳。
    一件淡粉色的襦裙，头髮梳成少女的髮髻，插了一根银簪子。
    王莲花看著镜子里的人，总觉得不像自己，又像自己，像的是年轻那会的自己。
    她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梳著少女的髮髻，穿著新衣裳，去上元节的灯会。
    从化妆间出来，周培正在门口等著。
    他看见王莲花，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