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实书院。
晨课从摇头晃脑开始。
阳光斜斜从窗欞照进来,落在十几张带著虫眼的老旧课桌上。
十几名半大少年正襟危坐,手里捧著书卷,脑袋隨著诵读的节奏左右摇晃,与读书声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讲台上,老秀才同样闭著眼睛,隨著学生们的诵读声轻晃。
一睁眼,立刻注意到眾学子当中的陈辉。
在一群摇头晃脑当中,陈辉那颗像被钉在脖子上一动不动的脑袋特別显眼。
周先生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留著几缕稀疏的山羊鬍。他常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为人很是板正。虽中过秀才,但家中因此透支银钱,只得出来教书。
此时他眉头紧锁,手中的戒尺无意识地在讲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又盯了陈辉一阵,周先生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
“停!”
嗡嗡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学生们都被嚇了一跳,齐刷刷抬起头,不知道先生为什么发火。
周先生快步走到陈辉的课桌前,戒尺往陈辉手中的书卷上一指:“陈辉,你读书为何不晃脑?”
陈辉心头一紧,连忙站起来恭敬回答:“回先生,学生觉得晃脑是坏毛病,昨日回家,已经改了。”
“坏毛病?”周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鬍子都气得翘起来,“你可知,这晃脑是我等读书人诵读圣贤书的法度?是体悟文章韵律的钥匙?古人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见』字从何而来?便从这身体的律动中来!”
他越说越激动,自己也忍不住微微摇晃起来,像是在用身体演示。
“文章有气,有韵,有节。你读『大江东去』,身子不隨之开阔,如何能感其豪迈?你读『杨柳岸晓风残月』,身子不隨之轻柔,如何能品其婉约?这晃脑,是在用你的筋骨去应和文字的魂魄,是在帮你断句,帮你记忆!你这般死板,如同木鸡,如何能读懂圣贤的深意?”
他却忘了,陈辉半路插班,並未听过此等解释。
不说陈辉,就连其他学生也是大多不知的,因周先生自觉“这还须解释?读书多了便能知晓”。而他又日常严厉,哪有学生敢拿“为何要晃脑袋读书”这样的事去问他,只怕挨那戒尺。
周先生盯著陈辉,抬起戒尺厉声道:“前几日你背书最快,我还赞你勤勉,如今来看,竟是要走了歪路!伸出手来!”
陈辉看著那根在晨光下泛著光的戒尺,心里发怵。
他怕疼,也怕手心肿了字都写不了。他才跟视频学习了一些字的写法,又得了顏公的字帖,虽然不能带来书院,可他学到的那些足够练十天的了。可不想被打手。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先生且慢!学生昨日对《大学》中『在明明德』一句,忽有所悟!”
周先生举著戒尺的手顿住了,挑了挑眉:“哦?『在明明德』,此句意为『彰明光明的德行』,有何可悟?”
陈辉想到昨日娘给她看的那些註解书当中的解释,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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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学生以为,头一个『明』字,是动词,是『使……彰明』。就是『让它亮起来』的意思。这『明德』呢,也不光是好德行。它就像是人心里头本来就有的一颗明珠,只是后来被俗世的灰尘给盖住了,才不亮了。
“这读书修身,其实就是拿布去擦这颗珠子,擦亮了,唤醒了,它便能重新亮堂起来。这不只是把德行显露出来,更是把心里那个本来就很厉害的『自己』给找回来了。”
书院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一些学生原本因为陈辉要挨打而偷笑,听完他的解释后,却是笑不出来了。张大嘴巴,觉得陈辉这样的说法,竟比先生说的要明白多了。
周先生也愣住了。
他举著戒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陈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他读了三十多年的书。“在明明德”这句话,他自己背了不下万遍,给学生也解释了千百遍,从来都是照本宣科。可陈辉这番话……
“擦亮……唤醒……”他喃喃自语,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明珠蒙尘,拂拭方亮。这个比喻,比乾巴巴的“彰明”二字不知生动多少。它將修身这样抽象的词,变成了一幅能看见的画面。
良久,周先生缓缓放下了戒尺。
他沉默片刻,忽又开口问:“那『知止而后有定』一句,你又作何解?”
这句也是陈辉看过並记下了註解的,他正要开口,顿了顿,拣著最浅显直白的话语答:“先生,学生以为,『知止』便是知道该停在何处。就像走路,得先晓得哪是尽头,脚步才能稳当,心也才能定下来。”
周先生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鬍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追问道:“那『定而后能静』呢?”
陈辉想到娘亲“循序渐进,不可过於张扬”的话,故意露出几分茫然:“学生……学生愚钝,这句还没想明白。”
周先生点点头,“嗯”了一声,也不再追究他刚才跟个木头似的读书的事,转身走回讲台。
戒尺在桌上轻轻敲了下,声音恢復了以往的严厉:“都继续读书!”
学生们赶紧捧起书,诵读声又摇头晃脑地响了起来。
陈辉也赶紧跟著晃起脑袋。他今日才明白,原来这晃脑並非无用,更不是什么坏毛病。娘觉得是坏毛病,应是指他不晃脑便背不出来这事,倒是他自己误解了。
先生方才说的“应和文字的魂魄”,他虽觉得玄乎,可晃著读起来,那句子確实感觉顺了些。
他不由得想起娘拿回来的那些『仙界』书籍。那上面的字竟是横著排的,还得从左往右读,初看时只觉得十分彆扭。好在他不需自己费眼去认,那些书里自会传出声音,他只消循著自己的习惯,边听边將內容默写下来便是。
除了排列不同外,那些註解里,一行字后总会带著些记號,有的像小蝌蚪,有的是个小圈圈。娘亲说那些是符號,可以將句子分得清清楚楚,帮助读书人更好的断句。
也確实如此,娘从未上过学堂,可读起那些书来,哪里该断哪里该停,都是清清楚楚的。
可这边的书没有“小蝌蚪”,句子连在一起,若不晃著脑袋找韵律,还真容易读岔了气。
他偷偷瞥了眼讲台,见先生正盯著自己,赶紧又把脑袋晃得更卖力了些。
周先生坐在讲台后,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陈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莲花並不知道自己“纠正坏毛病”,却差点害陈辉挨了戒尺。
她几天后要进组拍逃荒老太了,此时却是来到“绣坊”里找赖静芳。
赖静芳见她来,放下手中的绣活起身迎上。
“娘,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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