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住法师领著王莲花坐上马车,来到了长公主下榻的別院。
门口守著几名带刀侍卫,见无住法师过来,微微躬身。目光在王莲花身上一扫。
王莲花只觉有如实质的锐气於她周身刮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双手不由紧紧攥住衣角,躲到了无住法师身后。
“站住。”领头的侍卫横刀拦住了去路,声音冷硬,“法师请进,但这妇人身份未明,需经查验方可入內。”
这时,別院侧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两名穿著体面的婆子,身后还跟著两名年轻丫鬟。领头的嬤嬤上下打量了一番王莲花,面无表情地说道:“法师请进吧,这妇人,老奴带进去查。”
侍卫这才退开一步。
那嬤嬤冲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便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王莲花。嬤嬤淡淡道:“这位娘子,规矩如此,得罪了。请隨老奴去耳房。”
王莲花连忙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討好的笑:“是是是,民妇明白,明白的。”
到了耳房,两个丫鬟动作虽不算粗暴,却也绝不客气,將王莲花光著从头到脚细细摸索了一遍。又將她头上罩著的那只发鼓摘下细细检查。剃髮之事已然跟无住法师报备过,此时戴的是她在这边买的假髮。
王莲花低著头,身子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只顺从地任由她们摆布。
检查完,確认就连那想不到之处也无异常夹带之物,那嬤嬤语气稍缓:“进去吧,手脚放乾净点,別衝撞了贵人。”
王莲花如蒙大赦,连忙穿好衣裳鞋袜,重新戴上假髮,跟在嬤嬤身后,快步走了出去。
进一正厅,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王莲花不敢隨意张望,略扫一眼便低垂下头,只看到窗边的软榻上侧倚著个人,手中似乎拿著银剪在修剪著什么。
长公主正在细细修剪著瓶中插著的一枝萱草。
见人进来也没说话,退开两步细细欣赏一阵,將银剪交予侍女,这才开口道:“来了?”声音温和淡然。
无住法师合掌道:“贫僧將人带来了。”
长公主的目光落到王莲花身上,“这就是那做出『素肉』的娘子?”
王莲花噗通一声跪伏到地上,声音里带著惶恐和颤抖:“草民……草民王莲花,见过殿下。殿下万岁……不是,安康!”
一旁无住法师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莲花,有些沉默。
长公主脸上带出点笑,温和道:“快起吧,坐下说话,別拘束。”
王莲花这才战战兢兢爬起来,一旁侍女搬来绣墩,她身子紧绷地坐上去,发觉似乎坐多了,又挪著屁股,將大半边悬在坐墩外。
无住法师也在长公主下首坐了,见王莲花这副模样,只闭眼捻起念珠,似在默诵经文。
长公主却似被逗乐了,道:“无住法师总说你是个有慧根的,今日见了,倒是个朴拙守礼的。”
王莲花半个屁股沾著凳子边,努力挺直腰背,不敢直视长公主凤顏,拘谨又惶恐地回道:“草民就是个做吃食的粗人,哪当得起法师的夸奖。”
长公主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转头对无住法师道:“法师眼光独到,这般如惊弓之鸟的娘子,竟也能做出那般滋味醇厚的东西来。”
无住法师微微一笑:“殿下,人不可貌相。莲花虽身在泥沼,心却通透。她学字学画,皆是一点就通,那份悟性,便是寺中许多读过书的僧人也未必及得上。”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还会写字作画?原以为你能琢磨出那素肉吃食已是极难得,不想平日里还有这般雅兴?”后一句是对王莲花说的。
王莲花忙搓了搓手,脸上带出点憨笑,直白道:“殿下说笑了,草民哪懂什么雅兴不雅兴的。不过是当年逃荒路上,跟著个落魄秀才学的。
“那秀才说,字写得好看,去了那些大城,能当半个馒头使。草民想著馒头,便分他些好不容易找来的草根树皮,听他说上几句要诀。
“后来那秀才饿死了,草民便將他埋了。只是他教的东西,草民一直记著哩。”
王莲花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长公主却听出了话里的血腥气,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哦?那秀才教了你些什么?”
王莲花想了想,似是想挠头,手才抬起又赶紧放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秀才也没教啥大道理,他说那些什么四书五经的太费脑子,不如教点实在的。
“便教了草民一些字,『米』啊『面』啊,『药』这些。他说了,若是不识字,进了城连茅房都找不著,只能拉裤兜里。”
说到“拉裤兜里”,王莲花自己先乐了。
候在长公主身边的执玉原想喝斥,但见长公主被逗得莞尔,还说“这秀才倒是妙人”,便没张口。
王莲花继续道:“他还教草民在地上画图。说是路上人多眼杂,若是走散了,就在显眼的地方画个记號。他教草民画那种最简单的燕子,说燕子认家,画了燕子,家里人就能找过来。”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在膝头比划,“草民笨,学不会写字,但这画燕子的本事倒是练得挺熟。后来草民见著大树就用石头在上面画燕子,画多了,还真帮草民找著几次家人哩。”
“画燕子……”长公主望著她那有些粗糙的手,低声自语,“为了让人找过来,便一路画过去……燕子確实会认家。”
王莲花似是对长公主此时的情绪毫无察觉,仍在说:“草民那时有好几次差点人没了,可心里想著啊,只要还画得动,就说明还活著。只要活著,就有盼头。”
她嘿嘿一笑,有些得意道:“草民这人,別的没有,就是命硬。当年逃荒路上,多少人倒下了就再没起来,草民愣是咬著牙挺过来了。”
长公主回过神,似是被她的话勾起了点兴致:“你且说说,那逃荒路上是何等光景?你是如何挺过来的?”
王莲花被问住了,终是忍不住挠挠头,低头想了会才道:“那可太多了,就说那吃食吧。刚开始还能挖点草根树皮,后来连观音土都被人抢光了。有一回,草民看见前面有个人走著走著,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下了。旁边树上立马飞下几只禿脖子鸟,那鸟眼珠子红通通的,盯著人肉直流口水。”
执玉立刻斥道:“大胆!殿下跟前,岂容你说这些腌臢事!”
长公主却摆了摆手,目光紧紧盯著王莲花:“后来呢?”
王莲花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后来啊,后面跟著的人就衝上去……那禿鷲肥得很,抓一只够吃三天。大傢伙儿也不嫌晦气,把鸟抓了,拔毛生火,那香味儿……嘖嘖!”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著名抓鸟的动作,脸上甚至还带著几分回味的神色,仿佛那真的是一场有趣的狩猎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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