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行把那个字看了两秒钟。
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又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故意改变了笔跡。
他站在那里,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一下,又瘪回去。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他蹲下来,又在垃圾桶里翻了一遍。
没有別的纸团了,只有这一个。
他把纸团恢復成揉皱之前的样子,放回垃圾桶里,然后走到门口,从里面检查了门锁。
锁芯正常,锁舌完整,没有任何异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钥匙,插进去,转动,拔出,和平时一模一样。
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了这间实验室。
只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有这把锁的钥匙。
总务处有一把备用钥匙,白梦洁作为校长应该也有。
二,有人有足够的技术打开这把锁且不留痕跡。
如果是第二种,这个人的技术水平远超出普通的小偷。
陆慎行把钥匙放回口袋,锁了门,站在走廊里想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下了楼,走出实验楼,在梧桐道上站了一会儿。
五月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笑声和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吹散。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水泥路面上,像一滩墨水。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那个“看”字是谁写的。
如果是白梦洁,她今天下午刚找他聊过天,完全可以在聊天的时候直接给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她给了他单独的实验室钥匙,如果她想让他看到什么东西,大可以放在实验台上,不需要揉成团塞进垃圾桶。
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梦洁是校长,她不需要偷偷摸摸。
除非有別的什么原因。
如果是霍小刚……
霍小刚和治安局有关,他有这个动机。
他上次在校门口被拒绝了,想用別的方式把线索递过来。
但他能进来这间实验室吗?
他一个搞刑侦的,开一把普通的门锁应该不难。但他有理由这么做吗?
他想让陆慎行参与到调查中来,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所以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但不管是谁放的,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这个人能进他的实验室。
而这个人选择用垃圾桶来传递信息,说明他可能还会再用同样的方式。
陆慎行在实验楼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体,搜索“监控摄像头”。
他挑了一个,要求像素够高,带夜视功能。
但下单之后,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隨后他又打开页面,挑了一个小一点的,准备放在房间里不显眼的地方。
……
次日,监控摄像头到了。
一个装在实验室,对著实验台和门口的方向,镜头藏在吊柜顶上的纸箱后面,不爬上去看不到。
另一个装在自己房间里,对著书桌和抽屉,镜头藏在书架顶上的一个旧奖盃后面。
这也是原主的东西,一个生物竞赛的奖盃,镀金的塑料杯,已经褪色了,放在那里好几年没人动过。
两个摄像头都连上了手机app,实时查看,云端存储。
他把摄像头调试好,確认画面清晰,角度覆盖了关键区域。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实验室和房间均已安装监控,主要观察是否能拍到是谁进入了实验室並在垃圾桶里投放纸团。”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会抽空看一眼监控回放。
实验室的监控什么都没有拍到。
没有人进来过。
门始终是关著的,窗帘始终是半拉著的,连垃圾桶里的纸团都没有再增加。
他翻看了每一天的回放,每一帧都没有放过,但画面始终是静止的,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照片。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或者对方发现了摄像头,不再来了。
但周五的晚上,他躺在床上翻自己房间的监控回放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他自己,每天的画面都是一样的。
比如:下班回家,打开抽屉,拿出载玻片,在解剖镜下观察,做笔记,锁抽屉,上床睡觉。
唯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沈嫣然每天半夜会来他的房间,趴在他的身上,待一会儿,然后离开。
监控从门缝的角度拍到了她的背影。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沈嫣然穿著白色睡裙的身影在画面里像一团发光的雾。
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不是走路,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慢。
奇怪的梦游状態。
他把这段视频截取下来,加密存了一个文件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进过他的房间,所有可疑的纸团都是他自己產生的。
他用过的纸巾、拆开的快递包装、写废了的草稿纸。
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也许那个纸团是早就存在的,也许他之前没注意到,也许是谁在更早的时候放的,也许……
……
周六上午,陆慎行接到方晴的消息,说今晚新老师聚餐,一共六个人,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七点开始。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那两条黑色异形。
分裂之后,两条都已经稳定在三厘米的长度,在载玻片上並排躺著,像两根从同一个线圈上剪下来的黑色棉线。
它们的形態几乎一模一样,弯曲的弧度和绒毛的密度找不出什么差別,像是被复印机印出来的。
陆慎行用镊子把其中一条小心地转移到另一张载玻片上,包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他要把这条带去实验室。
家里留一条就够了,分开放,降低风险。
下午他去了一趟实验楼,把那条黑色异形放在实验室的培养箱里,锁好门,出来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方晴。
她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散著,比平时在办公室里多了一些学生气。
看到陆慎行,她朝他挥了挥手。
“陆老师,晚上七点,別迟到了啊。那家店不好找,我给你发个定位。”
“好。”
方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就穿这个去?”
陆慎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衬衫是前天新换的,没有明显的褶皱,裤子的膝盖处也没有鼓包。
他觉得没什么问题。
“也对,休閒聚会,又不是相亲。”方晴嘆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晚上七点,陆慎行准时到了那家店。
是一家做本地菜的小馆子,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別有洞天。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六个新老师围著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加上他这个生物。
方晴坐在他斜对面,旁边是教物理的一个男老师,姓周,二十六七岁,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
“陆老师,你才十九?”周老师端著酒杯,表情介於惊讶和怀疑之间。
“嗯。”
“十九岁就当高中老师,那我这二十六岁才入行的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他哈哈笑了两声,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干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著笑,气氛很轻鬆。
陆慎行不怎么说话,但每句话都接得住,別人问了就答,答完了就收,不多一个字。
方晴偷偷观察了他好几次,发现他夹菜的动作稳得不像话,筷子伸出去,夹住一块滑溜溜的红烧鱼腹,稳稳噹噹送到碗里,一滴汤汁都没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筷子尖上正在往下滴的酱汁,默默地拿纸巾擦了一下。
饭吃到快九点的时候,陆慎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监控app的移动侦测提醒。
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在座的人都在聊天,他不好突然低头看手机。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听周老师讲他上一份工作的趣事。
九点半,散场。
陆慎行和几个老师一起走出巷子,在路口各自散了。
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十五分钟,到家的时候快到十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他从一楼摸黑爬上来,用钥匙开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的味道。
菸灰缸没倒乾净的烟味……
奶茶洒了之后半乾的甜腻味……
薯片碎屑被踩进地板缝隙之后散发出来的油脂氧化的味道……
客厅的灯开著。
茶几上摊著一片狼藉。
四五个奶茶杯横七竖八地躺在那,杯壁上还掛著没喝完的奶茶,吸管从杯口伸出来,像几条口渴的虫子。
薯片袋子敞著口,碎屑洒了一桌子,沙发上扔著两个靠垫,一个在扶手上歪著,一个掉在了地上。
地板上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水渍,已经半干了,边缘泛著一圈褐色的痕跡。
沈嫣然不在客厅。
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陆慎行换了鞋,穿过客厅,走进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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