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
外面的音乐停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有睡著。
起来上了个厕所,走廊里的夜灯亮著,昏黄的光线把墙面照成一种旧旧的顏色。
他路过沈嫣然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开著的,里面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客厅,客厅的灯关著,电视机也关著。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沈嫣然。
她站在阳台上。
阳台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银白色的边。
她穿著那条白色的睡裙,头髮散著,赤脚站在阳台的地砖上。
她没有在做什么,就是站著。
她的身体微微弯著,膝盖屈了一点点,整个人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弹簧。
她没有听到陆慎行出来。
陆慎行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没有动。
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经过沈嫣然的身体,在他的脚前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她的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跳舞。
跳舞是有节奏的、有目的的、有审美的。
她此刻的动作没有节奏,没有目的,没有审美。
她的脊椎从尾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弯曲,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地面上做最后挣扎时的那种扭动,缓慢的、不受控制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涌的扭动。
她的肩膀向前收,胸腔向內塌,头部低垂,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整个人的姿態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又像一个正在经歷某种蜕变的幼虫。
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柔韧性,那些动作不像是关节在驱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底下流动,把她的肌肉和骨骼带到了不该去的位置。
陆慎行站在暗处,看著姐姐在月光下把身体扭成了一个他在解剖镜下见过的形状。
那个形状,和黑色异形在受到刺激时蜷缩的姿態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近,没有出声。
他只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著沈嫣然在阳台上缓慢地、以一种不属於人类的节奏扭动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停了,像一台机器被人拔掉了电源。
她直起腰,转过身,走了回来。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经过了陆慎行站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两米,但她的目光没有往他的方向偏移一丝一毫,仿佛他已经变成了客厅里的一件家具。
她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她房间的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陆慎行站在客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地板上,像一个正在被从身体里拽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锁了门,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沈嫣然夜间在阳台出现无意识舞蹈动作,动作模式与黑色异形蜷缩姿態高度相似,持续时间约两分钟。结束后对周围环境无反应,疑似在舞蹈过程中处於意识中断状態。”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黑色异形在宿主体內的潜伏,不是静態的。它在活动,它在影响宿主的神经系统、运动系统、也许还有更多。我怀疑沈嫣然可能被感染了,而且被感染的时间比那个男孩早得多,她体內的黑色异形或许已经不止一条。”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躺在床上之后,他翻来覆去很久没有睡著。
脑子里是沈嫣然在月光下的那个姿態:脊椎弯曲的弧度,肩膀收缩的角度,手指弯曲的曲线。
会不会有一天吃我“肠子”的时候,沈嫣然也做这种动作?
如果真如此,那未免也太刺激了吧。
……
晚上九点半。
陆慎行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论坛。
首页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版块列表里孤零零地掛著一个“表皮以下”,后面跟著一个数字:在线人数:3。
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他点进版块,刷新了一下页面。
最新的帖子是“欣然神往”发的,標题只有一个字。
“唉”。
內容是一段没有標点符號的句子,读起来像是一口气说出来的话:
“我今天下班回来他已经在家里了我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没事就早回来了可是我看到他鞋底有泥他平时不走泥路的他去哪了我不敢问。”
发帖时间是一分钟前。
下面还没有回覆。
陆慎行没有急著回,而是先看了看在线用户列表。
辨刑金刚在线,何日火也在线。
三个人都在,像三只蹲在黑暗里的猫,谁都不先出声。
他等了大约两分钟。
辨刑金刚先动了。
他没有回覆“欣然神往”的帖子,而是发了一个新帖,標题是“关於眼睛”,內容很简短:
“你们谁见过瞳孔变细?像猫那样。我见过,不止一次!所以,我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陆慎行盯著屏幕看了两秒钟。
霍小刚在拋饵。
他用“辨刑金刚”这个id混进论坛,就是为了从其他人嘴里套出信息。
这个帖子表面上是分享自己的经歷,实际上是在问別人有没有同样的遭遇。
如果他运气好,会有上鉤的人主动说出自己的情况。
他回復了。
不是回復辨刑金刚的帖子,而是回復了“欣然神往”的那条“唉”。
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写好了再誊上去的。
接下来,异形协会的会长“行者”开始发帖:
“欣然神往,你描述的泥印,能確定是什么顏色什么质地的泥吗?青天市最近一周没有下雨,市区范围內的裸露地面都是乾的。除非他去了有地下水渗出的地方,或者城郊的河滩。”
回復发出去之后,论坛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欣然神往”回復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青天市?”
陆慎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欣然神往”確实没什么城府,一句关於泥巴顏色和质地的话就让她暴露了地理位置,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
一个连网名都起得像恋爱中的人,一个发帖不用標点符號、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上网求助而不是报警的人,不像是会刻意隱藏身份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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