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上的布鲁斯穿著西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標准得像从慈善宣传册里裁下来的,
韦恩基金会:让教育照进哥谭每个角落。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头髮扎得很紧,眼下掛著两团浓重的青黑。
她手里抱著一摞文件,另一只手拿著半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从她进门开始,陈默就闻到了一股长期睡眠不足和劣质速溶咖啡混合出来的悲惨味道。
前调是疲惫。
中调是加班。
后调是工资单。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味道大的呛著熏眼睛。
女老师把文件往讲台上一放。
“安静。”
没人安静。
她提高声音。
“安静!”
后排有人还在笑。
女老师忽然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啪的一声砸在后排储物柜上。
灰尘炸开。
教室终於安静了。
女老师扫了一圈,声音冷得像一把没磨快但用久了的刀。
“我叫海伦·莫里斯。你们可以叫我莫里斯老师。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想报警,也不想写事故报告,所以你们最好別逼我在上午九点之前做这两件事。”
没人说话。
她继续道:“学校今年加入了韦恩基金会的试点项目,会有新的午餐系统、新的职业课程、新的心理辅导计划。”
后排一个男生举手。
莫里斯老师看他:“什么事?”
男生问:“新的午餐系统会让我们吃饱吗?”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莫里斯老师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点很微弱的疲惫。
“学校会尽力的。”
男生放下手,嘟囔了一句:“那就是不会。”
旁边有人接话:“韦恩会尽力。”
另一个人说:“抓我们来上学的时候可是承诺过哦供午饭和晚饭的。”
“黑帮说的话你也信?我寧可相信布鲁斯韦恩。”
“韦恩大少爷起码长得帅啊,笑得可好看了,我妈昨天看新闻还说他像天使。”
“你妈是没见过天使饿肚子。”
“布鲁斯韦恩懂个屁饿肚子,他饿了是管家问他要不要吃松露,我们饿了是食堂大妈问我们卡里还有没有钱。”
教室又开始乱。
这一次莫里斯老师没有立刻制止。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这种话她也听过太多遍了。
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金髮女生皱了皱眉,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们能不能別什么都怪韦恩先生?他至少在帮忙。”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
而且乾净。
乾净到像一杯没碰过这座城市下水道的水。
教室靠门这边有几个人转头看她。
目光很快变了。
大致的改变可以称之为,下水道的老鼠突然见到了湖上的天鹅,森林里的哥布林突然见到了骑著马的公主。
你不是和我们一个物种的傢伙!
滚出我们的族群!
丹尼笑了一声。
“哦,对不起,公主。我们是不是冒犯了你的慈善爸爸?”
金髮女生脸色微变:“我只是说,他不是问题的根源。”
毛线帽女生抬起眼睛。
“那谁是?”
金髮女生张了张嘴。
“制度,市政,预算分配,还有——”
“哇。”
丹尼拍了拍手。
“她会说预算分配。”
教室里有人笑。
丹尼站起来,夸张地朝她鞠了一躬。
“请问预算小姐,昨天我妹妹在学校午餐线上因为欠费被赶出去,是哪个预算赶的她?是市政预算,还是韦恩基金会印著蓝色小標誌的那个新系统?”
金髮女生脸涨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毛线帽女生说,“你们从来都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只是坐在热餐那边,说这不是一个人的错。”
她把手里的午餐卡举起来。
那张卡边缘已经磨白了。
“这东西刷不出来的时候,系统不会说『抱歉,这是结构性问题』。它只会亮红灯。然后所有人都看著你。看你没钱。看你端著盘子站在那里。看你像个乞丐一样被退回去。”
教室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所以別跟我说布鲁斯韦恩不是问题。门口掛他的名字,新闻里放他的脸,食堂系统更新用他的钱。那我们骂他,有什么问题?”
金髮女生没说话。
陈默坐在后面,先是一把拉住了想要拍桌子起身的芭芭拉,然后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忽然觉得这学校真他妈適合哥谭。
黑板上写著未来。
课桌底下藏著刀。
墙上贴著慈善。
午餐卡里没钱。
而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已经熟练得像老股民一样討论谁该对他们的飢饿负责。
一帮十以內加减法都需要掰著手指头算的巨魔都会动脑子思考了,可见他们是真的饿。
莫里斯老师闭了闭眼。
“够了。”
没人再说话。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程標题。
公民责任与城市未来。
哥谭这座城市最幽默的地方就在於,它永远能在最不合適的时候,把最正確的词摆出来。
公民责任。
城市未来。
午餐欠费。
三者齐聚一堂。
非常有教育意义。
上午的课程依旧过得平和又自然。
第一节课,有人在后排睡觉,被莫里斯老师叫醒后说自己昨晚在加油站打工到凌晨三点。
第二节课,走廊里有人打架,两个保安赶过来,一个学生的嘴角被打裂了,另一个学生的手里掉出一小包白色粉末。
第三节课,数学老师讲到一半,窗外传来警笛声,全班只有陈默一个人抬头看了一眼。
其他人连眼皮都没动。
习惯了。
哥谭学生的抗干扰能力强得离谱。
到了午餐时间,整个学校终於真正活了过来。
不是因为快乐。
是因为飢饿。
食堂门口排了三条队。
一条是热餐队。
一条是冷餐队。
一条是“等系统恢復”的队。
热餐队的人明显少一点。
他们端著盘子,里面有烤鸡腿、土豆泥、蔬菜和一小盒水果。
冷餐队的人多得多。
他们拿到的是塑料盒装的三明治,麵包边发硬,火腿片薄得像某种肉类的遗照。
“等系统恢復”的队伍最长。
因为那里面站著所有卡里余额不足、信息错误、补助资格待审核、家庭收入证明缺失、或者单纯被系统判定“不符合”的学生。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前两天才被黑帮从街道上抓过来的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陈默站在队伍末尾,听著前面一个男生和食堂工作人员爭执。
“我交过表了。”
工作人员低头看屏幕:“系统里没有。”
“我交给办公室了。”
“系统里没有。”
“那你让我吃什么?”
“可以选择应急冷餐。”
男生鬆了口气:“那给我。”
工作人员顿了一下:“应急冷餐今天发完了。”
男生看著她。
食堂里很吵。
可他那一刻的沉默却清楚得嚇人。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工作人员避开他的眼睛。
“你可以联繫监护人充值。”
男生又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更低。
“我妈昨晚被房东赶出去了,你要不帮我联繫一下,看她现在在哪个桥洞下面能不能接电话?我他妈是因为布鲁斯韦恩答应过我们供饭才来上这个破学的!他答应过我们提供午饭和晚饭!”
后面有人骂了一句。
“操。”
另一个人说:“让布鲁斯韦恩给他妈打电话啊,他不是负责照亮每个角落吗?”
“桥洞算角落吗?”
“当然算。哥谭最他妈標准的角落。”
“韦恩基金会能不能给桥洞通个wi-fi?方便充值午餐卡。”
“再配个二维码,扫码领取今日份尊严。”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
笑声比上午更难听。
飢饿会让人的嘴更毒。
因为胃里空著,话就像刀一样从喉咙里刮出来。
陈默前面那个男生忽然转过头。
他看起来很瘦,眼眶发青,头髮油得能反光。
“新来的?”
陈默点头。
“嗯。”
男生上下打量他。
“有钱吃饭吗?”
陈默诚实地想了想。
他兜里有钱。
稿费还剩一点。
但那钱要买布鲁斯的狗粮,要补战衣,要买压缩饼乾,要撑到下一笔稿费。
在哥谭,有钱和能花钱是两回事。
於是陈默说:“理论上有。”
男生听懂了。
他点点头:“那就是没有。”
陈默:“你的翻译能力很强。”
男生咧嘴一笑。
“欢迎来到韦恩教育平等试点项目。”
他伸手指了指食堂墙上的宣传屏。
屏幕里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布鲁斯韦恩穿著西装,站在某个乾净明亮得像另一个宇宙的学校礼堂里,面对镜头微笑。
“教育不该由出身决定。每一个哥谭的孩子,都应该拥有选择未来的机会。”
视频里的掌声很热烈。
现实里的食堂,有人因为午餐卡刷不出来,把餐盘砸在了地上。
啪。
塑料餐盘弹了两下,土豆泥溅到旁边学生的裤腿上。
食堂工作人员尖叫。
保安衝过来。
那个砸餐盘的男生被按在地上,脸贴著满是油污的瓷砖。
他一边挣扎一边骂:
“选择未来?我他妈现在连午饭都选不了!”
保安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扭。
男生疼得吸气,却还在笑。
“布鲁斯韦恩!你听见了吗!你个穿西装的混蛋!你他妈的未来能不能先借我一口饭吃!”
食堂里瞬间炸开了。
有人吹口哨。
有人拍桌子。
有人跟著喊:“韦恩!请客!”
“韦恩!请客!”
“韦恩!请客!”
声音一开始是玩笑。
很快就变了味。
穷学生那边越来越多人跟著喊。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期待布鲁斯韦恩出现。
而是因为他们终於找到一个能喊出口的名字。
市政太远。
系统太虚。
预算分配太像课本上的词。
但布鲁斯韦恩的脸就在屏幕上。
他的名字就在校门口。
他的基金会標誌就在午餐系统的登录页。
所以他们喊他。
骂他。
把所有没地方去的怒气都砸向那个漂亮、富有、站在新闻里微笑的男人。
“韦恩!请客!”
“韦恩!请客!”
“韦恩!请客!”
陈默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这声音不像起鬨。
像飢饿本身在敲桌子。
他们只是太饿了。
布鲁斯韦恩答应过在教育系统里提供两顿饭的。
“哎。”
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来学校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两顿饭。
因为大部分流浪的儿童都是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在非法移民和童工两个硬buff身上他们能找到的工作有限的很。
陈默深知。
他们这帮孩子在外面打工一天挣得的钱根本不足以买得到两顿饭,所以相对而言上学是个更划算的买卖。
只是如此而已。
保安拖著那个男生往外走。
男生的脸在地上蹭出一道红印,嘴角却还在笑。
“告诉布鲁斯韦恩——”
他喘了一口气。
“告诉他,我们感谢他的铜牌!”
人群又笑。
这次笑得更大。
莫里斯老师从门口衝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刚从一场失败的战爭里撤下来。
“都闭嘴!”
她声音嘶哑。
没人立刻安静。
直到她衝到被拖走的男生面前,挡住保安。
“放开他。”
保安皱眉:“他扰乱秩序。”
莫里斯老师看著他。
“他饿了。”
保安说:“这不是我的问题。”
莫里斯老师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学生们一样。
很哥谭。
“当然不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问题。”
食堂安静了。
这句话太轻。
轻到像一张纸。
但落下来时,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默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自己胃里那点飢饿都不算什么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
不是没饭吃最可怕。
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没饭吃。
系统知道。
老师知道。
保安知道。
同学知道。
但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岗位上,说:
这不是我的问题。
只有布鲁斯韦恩站出来说这是我的问题。
所以被骂的只有他。
陈默忽然抬头,看向食堂窗口后面那一箱还没发出去的热餐。
那箱热餐应该是预留给某个下午参观的教育委员会。
或者给某些会拍照的人。
总之,不是给这条队伍里的人的。
陈默眨了眨眼。
蜘蛛侠不应该偷东西。
蜘蛛侠也不应该抢学校午餐。
但是友好邻居偶尔帮助食物完成它本该完成的社会功能,应该不算偷。
这叫资源流动。
很高级的词。
陈默正准备动,忽然感觉旁边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
是刚才同样沉默良久的芭芭拉。
她压低声音:“別衝动。”
陈默看她。
芭芭拉看著他的眼睛。
“你刚才一直在看那箱热餐,別犯傻。”
陈默笑了笑:“我看起来像会犯傻的人吗?”
芭芭拉沉默了一秒。
“非常像。”
陈默:“……”
这届同学眼神真毒。
不愧是警局局长的女儿吗?
芭芭拉把手缩回去,低声说:“你今天抢到,明天他们就装摄像头,后天校警就多配一根电棍,最后倒霉的是所有人,这是结构性的问题你个人改变不了的。”
陈默微微一顿。
芭芭拉继续说:“你想帮人,就別像个英雄一样衝出去,英雄只会让他们加预算买更贵的锁。”
“你觉得你爸爸和蝙蝠侠是英雄吗?”
“他们是,所以现在黑帮学会了用更加暴力的手段,哥谭也多了更多的疯子。”
说完,芭芭拉对著陈默眨了眨眼,看吧你没法反驳我,事实也没法反驳我,我说的是对的。
个体的英雄改变不了集体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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