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训话。
训完考试,训出勤。
训完出勤,训工作態度。
训完工作態度,又开始训食堂排队不要打架,不要把餐券拿去赌,不要替別人冒领,不要试图把投诉邮箱当许愿池用。
一个上午,她像一台被咖啡强行驱动的老旧机器,咔噠咔噠地把这群散装学生往正常社会的方向推。
推得很费劲。
但她没有停。
陈默一边听,一边困得点头。
他想,莫里斯老师真是个好老师。
標准意义上的那种。
严厉。
暴躁。
看起来隨时想辞职。
但真的在乎学生。
这种老师在他老家的高中可能很多,但是在阿美利卡,尤其是在哥谭的高中,简直人间奇蹟。
但,这里是哥谭,好老师的评定標准可能不太相同。
比如。
好老师下班以后,也可能还有另一份工作。
夜色落下来之后,莫里斯老师离开学校。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穿过两条街,绕开学校附近新增的巡逻点,在一间关门的洗衣店后门停下。
白天那件皱巴巴的教师外套被她脱下来,掛进储物柜。
里面是一套深色衣服。
袖口收紧。
鞋底防滑。
外套內侧有旧血跡洗过后的淡痕。
她把头髮重新扎紧,摘下眼镜,露出一张比白天更冷、更硬的脸。
有人在后门等她。
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靠在墙边,嘴里嚼著口香糖,西装穿得很不合身,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之后忘了改尺码。
“莫里斯。 ”男人笑了笑,“学校那边怎么样?”
莫里斯老师把袖口扣好。
“比你想的好。”
男人挑眉。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看你站在哪边。”
男人笑得更深了。
他叫达米安诺,附近几个街区里负责“学生生意”的小头目之一。
所谓学生生意,名字听起来很宽泛。
事实上也確实很宽泛。
跑腿。
望风。
偷货。
卖药。
转运。
偶尔替人背锅。
哥谭的黑帮很早就明白,未成年人的命便宜,恐惧轻,脑子热,腿脚快,而且一开始还会以为自己很酷。
这是一片很好用的市场。
以前这片市场像没人管的下水道。
现在,有人开始往下水道口加铁柵栏了。
达米安诺对此很不高兴。
“我听说韦恩那边把老师的补贴也提了?”他说,“连你们这种人现在都能拿到正经钱了?”
莫里斯老师看他。
“我们这种人?”
达米安诺摊开手:“別误会。我尊重教育工作者。非常尊重。没有你们,我们哪来那么多识字的孩子帮忙记帐?”
莫里斯老师没有笑。
达米安诺也不需要她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有没有好苗子?”
“什么好苗子?”
“天赋好的。”他说,“胆子大,手脚快,脑子活,家里没人管。那种孩子留在学校也浪费,不如早点找条路。”
莫里斯老师淡淡道:“现在他们有路了。”
达米安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兼职?学生餐?韦恩集团那几张表格?”
“至少不用替你们卖东西。”
“话別说得太绝。”达米安诺说,“孩子总要花钱。吃饱饭之后还想买別的。鞋,烟,游戏机,女朋友,面子。学校管不了所有欲望。”
“但能管住一部分饿肚子的人。”莫里斯老师说。
达米安诺盯著她。
“强化剂呢?”
莫里斯老师终於皱眉。
“大麻还不够吗?你们还要在学校里卖什么?”
“別那么紧张,我只是问问市场。”达米安诺语气轻鬆,“现在孩子们有钱了。以前他们没钱买,现在可不一样。工作补贴,餐食补贴,举报奖金。韦恩集团往街上撒钱,总得有人帮忙回收一点。他们需要两个高级的货。”
莫里斯老师的手慢慢停在腰侧。
“你最好別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你以前不会这么回答我。”达米安诺说。
“以前我白天教书,晚上替你们做事。”莫里斯老师说,“因为学校那点工资付不起房租,付不起药,付不起我妈养老院的帐单。”
她看著他,声音很平。
“现在付得起了。”
这句话之后,后门外的小巷安静了一瞬。
达米安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然听懂了。
莫里斯没有直接说她想退出,但它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这传递出了一个更可怕的信號。
因为这意味著韦恩集团不只是在抢学生。
还在抢老师。
一个能管住学生、能摸清学校、能分辨谁缺钱谁缺饭谁快掉进沟里的老师,比十个街头小混混都有价值。
以前这种人被生活压著,只能白天站讲台,晚上站码头。
现在有人把她从泥里往外拉。
谁还愿意回去?
达米安诺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
“好事。”他说,“真的,莫里斯,我替你高兴。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莫里斯老师没有接话。
达米安诺继续说:“不过上面让我问问,学校那边有没有人开始嚼舌根。说我们的人剋扣餐食,说有些餐厅帐目不乾净,说有人冒领学生工作餐。”
莫里斯老师冷淡地说:“如果是真的,就让他们停手。”
“如果不是真的呢?”
“那就更不用怕查。”
达米安诺笑出了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师了。”
“我本来就是老师。”
“你也是我们的人。”
莫里斯老师看著他。
她没有立刻否认。
因为哥谭不喜欢乾净的切割。
很多东西不是一句“我不干了”就能结束的。
帐本不会消失。
旧案不会消失。
认识你的人不会消失。
曾经替你递刀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开始拿粉笔,就忘记你拿刀的样子。
“我会留意学校那边。”莫里斯老师说,“谁在乱传,谁在乱碰学生,我会知道。”
达米安诺的笑意又回来了些。
“这才对。”
莫里斯老师却补了一句:“但別让我看到你们把东西伸进教室。”
达米安诺看著她,慢慢嚼著口香糖。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
“用老师的身份,还是用以前那个身份?”
莫里斯老师把眼镜收进口袋。
“用哪个你听得懂,我就用哪个。”
小巷另一头传来一点动静。
两个手下拖著一个年轻混混走过来。
那人嘴里还在骂,骂得很难听,说什么学校那边现在一个个都装乾净,说什么韦恩集团算什么,说什么他们帮派迟早把那些举报邮箱的人挖出来。
莫里斯老师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课堂上的疲惫。
只有冰冷。
达米安诺摊手:“看,嚼舌根的来了。说是他挑衅了我们的人,还在酒吧里吹牛,说知道谁在学校里递消息。”
莫里斯老师走过去。
那个混混原本还想骂,抬头看见她的脸,声音卡了一下。
显然认识。
或者至少听说过。
“莫里斯?”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学校——”
她抓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按到旁边那张旧桌子上。
动作很快。
很熟练。
像点名。
也像判卷。
“我问,你答。”她说。
混混想挣扎。
旁边有人把一个透明鱼缸放到桌上。
水声晃了一下。
里面几道小小的黑影迅速游过。
混混的脸色变了。
莫里斯老师低头看著他,语气像上午在教室里说“严禁作弊”一样冷静。
“第一,谁让你去学校附近打听举报人的?”
混混不说话。
莫里斯老师把鱼缸往他面前推近了一点。
水面轻轻晃动。
她没有描述里面是什么。
不需要。
混混已经看见了。
达米安诺站在一边,脸上掛著笑,眼神却一直停在莫里斯老师身上。
像在看一把快要从自己手里滑出去的刀。
莫里斯老师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著那个混混。
“第二,你们有没有碰学生餐?”
混混牙齿开始打颤。
“第三。”她声音低下来,“都有谁在学校里卖东西?”
巷子里很冷。
远处城市灯光闪烁,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灾。
白天的学校里,学生们还在骂考试,骂分班,骂老师,骂韦恩集团。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下班以后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她曾经属於哪里。
更不知道她现在心里想的不是钱,不是地盘,不是重新得到哪个头目的信任。
她想的是下一次考试。
想的是那几个嘴上说要作弊、但今天真的翻开书的孩子。
想的是如果好班能分出来,如果补贴还能继续,如果食堂能稳住,如果巡逻点能守住。
也许真的会有几个孩子不用进她曾经走过的那条巷子。
也许真的会有几个孩子,能从哥谭的泥里爬出去。
哪怕只有一个。
也值得她再站一天讲台。
莫里斯老师弯下腰,声音冷得像刀。
“回答我。”
混混终於崩溃似的开口。
达米安诺站在阴影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这一晚,海伦·莫里斯依旧完成了她的工作。
白天的。
和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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