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谷游乐园就在北岸旧城区外。
那地方白天看起来像被市政遗忘的废墟,晚上看起来像连鬼都懒得久住的地方。
而今晚,它像一场被人硬生生从墓地里拖出来、重新点亮的噩梦。
蝙蝠车在远处停下。
陈默下车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块歪斜的招牌。
“快乐谷”三个字只亮了一半。
“快”字闪一下,灭两下。
“乐”字乾脆只剩下一个边。
“谷”字倒是很完整,只不过完整地透出一种不祥。
园区深处隱约有音乐传出来。
以小丑的性格播放的必不可能是正常游乐园的背景音乐,一首跑调得离谱的童谣,像有人用老旧的留声机反覆播放,又故意把唱针掰歪了,旋律里有一种黏腻的高兴,像病人发高烧时梦见的生日会。
符合小丑的风格。
听一下这个音乐你就能想起joker。
风一吹,空气里带来腐烂木头、潮湿铁锈和廉价彩妆的味道。
还夹杂著一点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像化学药剂。
像笑气。
像某种会让人嘴角再也合不拢的玩意儿。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面罩边缘。
“我收回前言。”
“什么前言?”蝙蝠侠低声问。
“哥谭就不该被原谅,每当我刚想放下戒备好好拥抱这个城市的时候它就会给我一耳刮子。”
陈默说这句话的时候真情实感喷涌而出咬牙切齿鏗鏘有力。
他们沿著阴影前进。
园区外围已经掛起了新的彩灯,乱七八糟地缠在铁栏杆、售票亭、雕像脖子和断掉的旋转木马上,像一串串神经错乱的节日装饰。
有几个小丑帮成员守在入口附近。
脸上画著夸张的笑,手里却端著枪。
陈默抬手,两发蛛丝无声无息地射过去,把那两个人粘到了售票亭窗户上。
动作快得像贴了两张巨型贴纸。
蝙蝠侠看了一眼。
“不错。”
陈默谦虚地说:“谢谢。我最近在装修风格上有一些新的领悟。”
他们越往里走,音乐声越清晰。
与此同时,还有笑声。
很多很多笑声。
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
高的,低的,尖的,哑的。
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烂的欢乐。
可那笑声一点也不快乐。
它像是从喉咙里被硬挤出来的,空的、乾的、发飘的,听得人后颈发凉。
穿过鬼屋外那条被杂草挤满的小路后,前面的广场忽然亮了起来。
陈默和蝙蝠侠同时停下。
他们站在一处半塌的高台后,向下看去。
眼前的景象,像一场精神彻底坏掉之后才会出现的舞台剧。
广场中央,亮著一圈一圈惨白的灯。
灯光下面,聚著很多人。
有小丑。
有杂技演员。
有踩高蹺的表演者。
有穿亮片服的空中飞人。
有魔术师。
有售票员。
有园区巡演的主持人。
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街头艺人和游乐园临时演员的人。
他们有的还穿著表演服。
有的半边妆都花了。
有的人手腕被绑在一起,有的人脖子上套著彩带一样的绳索,有的人被迫戴上了夸张的红鼻子和尖帽子。
可最诡异的不是这些。
最诡异的是,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笑。
有的人笑得肩膀发抖。
有的人笑得眼泪直流。
有的人明明眼神惊恐得快碎了,嘴角却还是被某种不属於自己的力量死死提著,咧成一个僵硬夸张的弧度。
狂笑病毒。
或者至少,是某种基於那玩意儿改出来的东西。
笑声在广场里一层一层迴荡。
像一场不准停下来的狂欢。
而在广场更里面,旋转木马正慢慢转著。
本该坐著孩子的位置上,坐著死人。坐著那些“不服管教”的人。
他们被固定在木马上、南瓜车里、迷你火车座椅上,头歪向一边,脸上却全都带著惊恐凝固的笑。
临死前,肌肉被某种毒素拽出形状后留下来的笑。
远远看去,像整个游乐园都在笑。
近一点看,就会发现那笑容里全是恐惧。
陈默缓缓吸了一口气。
“好吧。”
他声音低了下来。
“这王八蛋今晚是真的很认真。”
蝙蝠侠盯著广场中央,声音更沉。
“小丑帮最近到处绑架马戏团和游乐园的成员。”
陈默盯著底下那群被迫笑著的人。
“我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问:
“好的。好。我们现在就和小丑打,我接下来努力控制住不接他的话,只负责把他摁在地上锤。”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对吧?”
蝙蝠侠没有说话,只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最前面。
那里有一座临时搭起来的高台,一张王座。
一张由破碎的人偶、裂开的塑料模特、断头小熊雕像、木马残肢、碎裂镜框、掉了眼珠的娃娃脑袋和坏掉的提线木偶堆起来的王座。
层层叠叠。
歪歪扭扭。
像把一个孩子的噩梦和一个疯子的手工课作业粘在了一起。
一张属於小丑的王座。
而小丑,就坐在那张王座上。
他今晚穿得像一个准备登台的大明星。
紫色外套还是那件紫色外套,只是袖口有一道被蝙蝠鏢划开的口子;脸上的油彩重新补过,却遮不住颧骨边的青紫和嘴角裂开的旧伤;他的一条腿似乎还有点不太利索,踩在王座扶手上时微微带著点不自然的停顿。
一想到小丑狼狈逃窜,还点一路著急忙慌地力求跑得比蝙蝠车快,因为不提前来到游乐园他就不能给蜘蛛和蝙蝠一个完美的礼物了。
还有点想笑呢。
每一个出场逼格很高的boss背后都有一段不可往外说的悲伤往事。
可惜这些伤並没有让小丑一样显得狼狈。
恰恰相反。
那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从地狱笑著爬回来的东西。
他手里拿著麦克风。
另一只手晃著一只小小的、滴著彩色液体的玻璃瓶。
底下,小丑帮成员围成一圈。
被绑来的演员和表演者站在更里面。
他们像舞台上的道具,也像隨时会被拿来演示的实验材料。
小丑正在说话。
或者说,正在布道。
“看看你们。”
他的声音通过园区里破旧的喇叭传出来,带著电流失真的刺啦声,像一把锈了的刀在玻璃上慢慢划。
“多可爱啊。”
他靠在那堆破碎人偶组成的王座里,眼神扫过底下的人群,笑意柔软得几乎像在夸奖小孩子。
“漂亮的衣服,滑稽的妆,灵活的身体,训练好的笑容,合时宜的掌声。”
“你们一辈子都在干这个,不是吗?”
“跌倒的时候笑。被骂的时候笑。摔断骨头的时候笑。没拿到钱的时候笑。老板跑路的时候笑。观眾朝你们扔瓶子的时候,也得笑。”
底下一个穿著花色小丑服的老演员正在发抖。
他的眼里全是恐惧,嘴却不受控制地咧开著。
小丑看见了,笑得更高兴了。
“啊,对,就是这个表情。”
“我们最擅长的,不就是把痛苦化妆成节目吗?”
“把眼泪刷成油彩,把崩溃藏进掌声里,把一塌糊涂的人生打扮得像一场庆典。”
他从王座上慢慢站了起来。
脚落地的时候,有一点轻微的跛。
但他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张开手臂,像一个在主持开园仪式的园长。
“哥谭喜欢这个。”
“所有城市都喜欢这个。”
“人们喜欢这个!”
“他们喜欢看別人摔跤。喜欢看別人丟脸。喜欢看別人穿著可笑的衣服,在灯光底下把尊严摔得稀巴烂,然后再鞠个躬,说谢谢光临。”
他歪了歪头,嘴角红得惊人。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们吗?”
“因为你们的虚偽。”
“你们是人类最虚偽的样子。”
“肚子里全是苦水,脸上还得掛著笑。心里明明怕得要死,嘴里还要说『欢迎下次再来』。”
“多伟大啊。”
“多文明啊。”
小丑俯身看著人群,像在看一群被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標本。
“人啊,就是这种东西。”
“只要给他们一点压力,一点羞辱,一点倒霉,一点疼,再给他们一个不准停下的舞台——”
“他们就会笑。”
“笑著裂开。笑著坏掉。笑著把自己交出去。”
广场上的笑声忽然更乱了一点。
有人在哭著笑。
有人在笑著乾呕。
有人试图咬紧牙关,却还是发出断断续续的咯咯声。
陈默在高台后听得头皮发麻。
小丑这种东西,最让人不舒服的,从来不是他想杀人。
甚至小丑其实对比其他哥谭是的疯子反派来说很少杀人,很少直接的杀戮为了杀戮而去杀戮。
他只是总想顺便证明点什么。
想证明世界和他一样烂。
想证明人性经不起推。
想证明所有人只要摔得够狠,最后都会笑得和他一个样。
在这个证明的过程当中他会举行一场又一场无聊的游戏,顺便的不小心就摧毁了很多人的生命。
具体有多少谁知道呢?
小丑不在乎。
小丑举起那只玻璃瓶,衝著灯光晃了晃。
彩色液体在里面粘稠地滚动,像一小瓶浓缩过的恶意。
“所以——”
“为了庆祝快乐谷重新开园,为了庆祝我们的新员工入职,为了庆祝一切即將到来的微笑——”
他突然提高声音,跑调地唱了一句不成调子的歌:
“笑——一——个——吧——”
广场上的喇叭把这句歌拉长、扭曲。
旋转木马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整圈绑在上面的人,脸上的笑在惨白灯光下同时晃了一下。
陈默低声说:
“我宣布,这玩意儿的氛围组应该涨工资。”
蝙蝠侠看著高台上的小丑。
“他还没开始。”
陈默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叫还没开始?”
蝙蝠侠的声音冷得像刀背。
“他在等人。”
陈默沉默了一秒。
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蝙蝠侠。
“让我猜猜。”
“等我们?”
话音刚落,高台上的小丑忽然停下了歌声。
他的头慢慢转向这边。
隔著半个广场、灯光、笑声和一整个发疯的游乐园,他像是精准地闻到了什么。
他的笑容一点一点扩大。
“啊——”
“我的贵宾到了。”
底下的小丑帮成员瞬间抬头。
被绑著的演员们也在狂笑中艰难地转过脸。
那一刻,整个广场像一只巨大而扭曲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小丑站在破碎人偶堆成的王座前,张开双臂,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座园区。
“欢迎光临——”
“亲爱的蝙蝠和可爱的小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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