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芷子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头髮还是乱的,脸上还带著伤,左脸的肿消了一点,但顏色从紫红色变成了青黄色。
穿著一件宽大的睡衣,睡衣是粉色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的一块淤青,圆形的,紫色的,像被人用力按过。
她知道有人来过,除了戚青梨不会有第二个人。
戚青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楼梯间里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声音,最后听不到了。
鞠芷子迟迟没有动。
眼睛看著门,目光不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了。
沙发垫陷了一下。
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有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凸起来的。
她用拇指摸了摸食指上的痂,摸了两下,痂的边缘翘起来一点,她撕了一下,撕下来了,下面是一层粉红色的新肉,嫩嫩的,薄薄的,能看到毛细血管。
一点痛也感觉不到,比起昨晚,这点痛,不算什么。
她昨晚如同身在地狱。
门口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节奏,一步重一步轻。
然后门被敲响了,不是用手指敲的,是用拳头砸的。
鞠芷子抬起头,看著门,没有动。
外面的男人又砸了三下。
“芷子,开门,是我。”
男人的声音粗鲁,尾音往上翘。
鞠芷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门口站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件花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胸口露出来一大片,皮肤很黑,脖子上掛著一条金炼子,链子很粗,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的头髮很短,像板刷,头皮从发茬下面透出来,青色的。
他的脸上有痘痘,下巴上有一颗很大的,红红的,肿著。
他的手里拿著一串车钥匙,钥匙环上掛著一个塑料牌,上面印著一个汽车的標誌。
他嘴里叼著一根牙籤,牙籤在嘴角晃来晃去。
“哥。”
鞠芷子叫了一声。
堂哥推开她,走进客厅。
他的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沙发扫到茶几,从茶几扫到电视,从电视扫到厨房。
这是寒酸。
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里堆著的那些大牌衣服袋子上。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一个袋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件衣服,看了一眼领口的標籤,放下。
又拿起另一个袋子,打开,抽出一条围巾,摸了摸,放回去。
他的手在每个袋子上都摸了一下,像在检查什么。
“这些东西哪来的?”
他转过头看著鞠芷子。牙籤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朋友送的。”
“朋友?”
堂哥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巴咧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什么朋友?男的吧?”
他没有等鞠芷子回答,走回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下来了。
沙发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大块,弹簧发出吱的一声。
他把脚翘到茶几上,鞋底对著鞠芷子的方向。
鞋底沾了很多泥,干了的,一块一块的,从鞋底掉下来,落在茶几上。
他把牙籤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牙籤飞出去,落在电视柜旁边。
“我有事跟你说。”
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大伯大妈的脸都让你丟光了。”
鞠芷子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著。
她的手指在睡裙的侧缝上慢慢摸了一下。
“你现在留在城里,没了工作,也没有人敢娶你。”
堂哥用手指点了一下茶几,指甲很黄,很长,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村子里有个男人肯要你的,赶紧回老家结婚,趁人家没改主意。”
鞠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那个男人五十岁了,养猪为生,你们让我嫁给他吗?”
堂哥把手从茶几上抬起来,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人家给彩礼的,你不吃亏的,十八万啊,这是我妈苦口婆心跟人家谈的,你应该高兴啊。”
鞠芷子的脸变了一下。
不是很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拉了一点,下巴的肌肉绷紧了。
她的手指在睡裙上攥了一下,布料被攥出了几道皱褶。
“要不是我爸妈走得早,你们敢这样对我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爸妈靠著种地攒了一辈子的钱,供我读书,送我出国。他们死了,你们霸占我家的房子不说,现在还要把我卖了。想得美。”
堂哥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了。
他站起来,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近了鞠芷子。
脸上没有笑了,嘴巴闭著,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睛很小,眼珠是棕色的,瞳孔缩著。
呼吸很重,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打在鞠芷子的脸上,带著烟味和牙垢的味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留在这里,出了这个门,你会被人指指点点,比等死还要难受啊。”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了身。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他低下头,看著地上。
地上放著两个东西。一个保温桶,银色的,桶身上有划痕。
一个保温袋,蓝色的,袋口没有拉上,能看到里面的盘子。
他弯腰,把保温桶提起来,把保温袋夹在胳膊下面,走回客厅。
他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把保温袋放在旁边。
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热气冒上来了。
鸡汤的味道在客厅里散开,很浓,很香。
堂哥把手伸进保温桶里,抓出一只鸡腿。
鸡汤很烫,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又伸进去,把整只鸡腿拽出来了。
鸡腿很大,上面带著一块鸡胸肉,肉是白色的,一丝一丝的,冒著热气。
他把鸡腿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鸡肉从骨头上被撕下来,在他的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急,汤汁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被汤汁浸湿了,留下一块深色的油渍。
他把鸡腿啃完了,骨头扔在地上。
骨头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又把手伸进保温桶,抓出一块鸡翅膀,啃了。
又抓出一块鸡脖子,啃了。又抓出一块鸡胸,啃了。
他把整个保温桶里的鸡肉都吃完了,剩下半桶汤。
他把保温桶端起来,嘴对著桶口,喝了一大口汤。
汤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往下流,滴在他的花衬衫上,在衬衫上洇开,变成一块一块的油渍。
他喝完汤,把保温桶放回茶几上,桶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他打开了保温袋。
从里面端出一个盘子,盘子上盖著保鲜膜。
他把保鲜膜撕掉,盘子里面是一条清蒸鱸鱼。
鱼已经不热了,温的。
他用手抓了一块鱼肉,从鱼肚子上撕下来一大块,送到嘴里。
鱼肉很嫩,不用嚼,在嘴里就化了。
他又抓了一块,又抓了一块。
他把鱼翻了一个面,抓了另一边的肉。
很快,整条鱼只剩下骨头了。
鱼骨躺在盘子里,完整的,头尾都在,中间的肉全没了。
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把手指上的汤汁和鱼肉碎屑吸乾净了,手指从嘴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
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油亮亮的。
他站起来,打了一个嗝。
嗝声很大,带著鸡汤的味道,在客厅里迴荡了一下。
他没有看鞠芷子,直接走进了臥室,把门关上了。
鞠芷子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地上有鸡骨头,有鱼骨头,有汤滴在地上的印子,圆形的,一个一个的,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湿著。
茶几上有保温桶,桶里还剩一点汤底,浑浊的,有一层油浮在上面。
盘子里的鱼骨歪著,鱼头的嘴张著,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鞠芷子看著那些东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了。
她拿起手机。
手机是新的,屏幕很亮,没有划痕。
之前的那个被她摔碎了,这个是新的,出院的路上买的。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打开了微信。
消息很多。
几百条。
她没有点开看。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学校领导的头像。
点开了。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
领导发的。
“鞠老师,最近不要来学校了。下周过来办理离职手续。该有的赔偿不会少,估计有个三五万。你才来学校两年,能拿到这个钱,还是我跟学校爭取来的。”
鞠芷子的手停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动了。
她的眼睛看著那几行字,看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在念那些字,又像只是嘴唇在哆嗦。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
手机的光照著她的脸,她的脸很白,很白,嘴唇的顏色很淡,淡到和皮肤的顏色几乎分不清。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有伤口,有痂,有青色的淤青。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慢,幅度不大,但一直在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流过脸颊,流过脸上的擦伤和淤青,流到嘴角。
她没有擦。
她坐在沙发上,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那几行字上面。
屏幕上的字被水滴放大了,笔画变粗了,边缘模糊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用力攥在手里。
手指的关节鼓出来,白白的。
她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
嘴唇动了一下。
动了两次。
“戚青梨。”
三个字。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
但她的眼睛变了。瞳孔缩得很小,虹膜的顏色变得很深,深到几乎是黑色的。
临近傍晚,警察打来电话,说绑架犯已经抓起来了,数罪併罚,估计这辈子要呆在监狱里了。
鞠芷子心里没有一点波动。
为什么被抓走的人不是戚青梨。
为什么不是她。
那些衣服是她的。
真正的有钱人,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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