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很高,上面有一盏吊灯,水晶珠串垂著,没有开。
窗帘拉著,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带。
她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被子是深灰色的,很薄,很轻,盖在身上像没有盖东西一样。
头很疼,太阳穴的位置一蹦一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她用手按了一下额头,手心是热的,额头是凉的。
她坐起来。
头更疼了,眼前发黑,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黑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穿著一条睡裙,白色的,棉质的,不是她的。
她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尾的椅子上,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裤,叠得整整齐齐。
她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凉的。
她走到椅子旁边,拿起自己的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很大,洗漱台上放著一支新牙刷,牙膏已经挤好了,在牙刷的刷毛上,白色的,细细的一条。
她拿起牙刷,刷牙,洗脸,把睡裙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好,裤子穿好,拉链拉上。
她用手指梳了一下头髮,头髮很乱,打了好几个结,她用手指慢慢拆开,拆到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扯掉了几根头髮,疼了一下。
把头髮扎起来,扎了一个低马尾。
扎好之后,她对著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自己脸有点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明显,嘴唇的顏色很淡,有一点干皮翘起来。
她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点水,拍在嘴唇上,干皮被水浸湿了,贴回去了。
她打开门,走出臥室。
走廊很长,地上铺著深灰色的地毯。
她赤著脚踩在地毯上,走过走廊,走到客厅。
不是酒店,是谈京舟的公寓。
谈京舟坐在沙发上。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下身是深色的长裤,光脚穿著皮拖鞋。
手里拿著一本书,书是厚厚的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字。
眼睛在书页上移动,一行一行地看。
茶几上放著早餐。
白色的瓷盘,银色的刀叉,一个透明的水壶,里面装著橙汁,橙汁的顏色是橘黄色的,能看到果肉的颗粒。
一个白色的碗,碗里是白粥,还在冒热气。
一个小碟子,里面放著两个小笼包,麵皮白白的,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顏色。
另一个小碟子里是几片全麦吐司,旁边放著一小碟黄油和一小碟果酱。
还有一杯温水,杯壁上凝著细密的水珠。
戚青梨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沙发垫陷了一下。
她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从麵皮里流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缩了一下嘴,吹了一下,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咽了。
又夹了一个,吃了。
喝了两口白粥,粥很稠,米粒都开花了。
又喝了一口橙汁,橙汁是凉的,酸甜的。
“你吃过了吗?”
谈京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闭著,抿成一条线。
眉头微微皱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戚青梨的手停在吐司上面。
她看著他,看了两秒,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了?今天不太高兴。”
谈京舟没有抬头。
他的眼睛还在书页上移动,手指翻了一页,纸页发出很轻的沙声。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唐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打得很整齐。
他走到沙发旁边,站在戚青梨身边,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戚小姐,您昨晚差点出事了。”
戚青梨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著唐鑫的脸。
唐鑫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顏色很深,瞳孔缩著。
“我出什么事了?我昨晚不是在跟鞠芷子喝酒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哎哟,您快別提了。就是这个鞠芷子。她竟然花钱找男人睡你。她自己出了那种事,还要拖您下水。您这个朋友,坏得很。”
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摆了一下,动作很快。
“不可能,你们误会了,芷子不是这样的人,我跟她是很多年的朋友。”
谈京舟把书合上了。
书在他手里,封面朝上,深蓝色的,金色的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书落在大理石檯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抬起头,看著戚青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嘴角往下拉了一点。
“唐鑫没有撒谎。”
戚青梨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手指张著,不动了。
她看著谈京舟的脸,看了三秒,手慢慢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几下,目光从谈京舟脸上移到茶几上,看著那盘吐司。
吐司的边角翘起来了,金黄色的,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黄油在吐司的热度下化了一点,亮亮的。
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站起来了。
动作很快,膝盖顶到了茶几,茶几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桌面上,一小滩,透明的。
弯腰拿起放在沙发旁边的包,包带掛在手腕上,她没有挎好,就那样拎著。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走廊,走到臥室门口,推开门,进去,从床尾拿起那双平底鞋,坐在床边穿了。
鞋带系得很紧,手指用力的时候指节发白。
她站起来,走出臥室,走过走廊,走到玄关。
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鞋,昨天穿的那双,换了。
把拖鞋放在鞋柜旁边,没有摆好,歪著。
唐鑫从客厅走过来了。
他走到戚青梨身后,站住了。
“戚小姐,我开车送您。”
戚青梨没有回答。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唐鑫跟在后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谈京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白粥还在冒热气,热气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没有了。
他拿起书,翻开,继续看。眼睛在纸页上移动,一行一行。
黑色的轿车停在鞠芷子家楼下。
戚青梨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没有关车门,走了两步,又回来,关了。
她走进单元门,上了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急,到了四楼,她站在门口,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著的福字已经撕掉了,留下一块方形的印子,顏色比旁边的漆浅一些,像褪了色的痕跡。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花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胸口露出来一大片,皮肤很黑。
脖子上掛著一条金炼子,链子很粗。
头髮很短,像板刷,头皮从发茬下面透出来,青色的。
他的脸上有痘痘,下巴上有一颗很大的,红红的,肿著。
他手里拿著一根牙籤,牙籤在嘴角晃来晃去。
“你谁?”
他的眼睛在戚青梨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我找鞠芷子。”
堂哥把牙籤从嘴里拿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了牙籤头上的东西。
“她啊,出去买菜去了,你是她朋友?”
戚青梨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堂哥看了她一眼,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你是知道她明天要回老家的事,所以来找她的吧?”
戚青梨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她要回老家?”
堂哥点了一下头,下巴动了一下。
“是啊,没错,票都买好了。”
戚青梨的手指在包带上攥了一下。
“学校又让她辞职了吗?”
堂哥把牙籤叼回嘴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这次是她主动提的辞职,她出了那样的事,留在学校里,只会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回老家。”
戚青梨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著堂哥的脸,目光不动。
堂哥靠在门框上,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踩在门框上,裤腿捲起来一截,露出小腿,腿上有毛。
他把牙籤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牙籤飞出去,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而且啊,她已经被確诊得了精神病了。”
“好在是轻度的。靠吃药维持。最近那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啊。她还没交过男朋友,没结婚,就被人糟践了。”
戚青梨的手从包带上滑下来了。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著。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很薄,没有掉下来。
楼梯里传来了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很慢。
鞠芷子从楼梯拐角走上来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平底鞋。
头髮扎著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
她的手里拎著两个塑胶袋,一个袋子里装著绿色的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另一个袋子里装著几个红色的西红柿,圆圆的,亮亮的。
她走到四楼,抬起头,看到了戚青梨。
鞠芷子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比戚青梨矮一个台阶,但还是比戚青梨高一点。
眼睛看著戚青梨的脸,目光不动。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困惑,不解,还有一点警惕。
手指在塑胶袋的提手上攥紧了,塑胶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戚青梨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看著鞠芷子。
看了两秒,然后她走过来了。
她走到鞠芷子面前,伸出手,从鞠芷子手里把塑胶袋接过去了,动作很自然,手指勾著提手,把袋子拿过来,拎在自己手里。
袋子很重,往下坠了一下,她换了一只手,两只手拎著。
“我帮你做饭。”戚青梨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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