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谢靳言坐在桌案后面,抬眸看著恭敬垂首站在屋中的张嬤嬤。瞧著她那副紧张的模样,他垂下眼,伸手端起一旁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张嬤嬤已在书房中站了一会儿了,王爷把她找来,却迟迟不说所为何事,著实让她有些惶惶不安。
谢靳言看著她站立难安的模样,面上未露半点情绪。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开口:“张嬤嬤入府有六年了吧?”
张嬤嬤心头一紧,恭敬应是:“回王爷,奴婢自您封王便进了王府,如今的確已经有六年了。”
“那的確是王府的老人了。”谢靳言的眸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是王府中的老人了,王府的规矩,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张嬤嬤叠在腹前的手忍不住捏紧,她有些紧张地扯了扯嘴角,低声道:“奴婢一直谨记王府的规矩,从不敢忘。”
“哦?”谢靳言眸光渐深,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来说说王府的第一条府规是什么?”
张嬤嬤喉咙发紧。她有些忐忑地抬眸看了谢靳言一眼,对上那似笑非笑的视线,又慌忙低下头去:“府中奴僕只忠王爷,不可一仆侍二主,违反者杖则五十,逐出王府。”
谢靳言轻轻頷首,“看来张嬤嬤记得很清楚。”
张嬤嬤强忍著抬手擦汗的衝动,訕笑道:“王爷说笑了,奴婢身为王府的管事嬤嬤,府规自然要记得一清二楚的。”
谢靳言轻笑了一声,声音却骤然变冷,“那张嬤嬤你来说说,身为王府的管事嬤嬤你效忠的人是本王,还是赐你入府的皇后?”
张嬤嬤忽然感觉背脊一凉,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慌乱磕头,“王爷,皇后娘娘让奴婢入王府为奴,那奴婢自然效忠人自然是您。”
“哦?”谢靳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明明是放鬆的姿態,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你当真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本王一概不知?”
张嬤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求王爷明示。”
“明示?”谢靳言嗤笑了一声站起来,“张嬤嬤本王不是来问罪的,只是想告诉张嬤嬤,如今你的卖身契在本王手中,皇宫你是回不去的,若你还想安度晚年,那你就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张嬤嬤跪在青砖上的腿有些发抖,她一直以为自己伺候这个王爷是所有皇子中最好说话的,也是所有王爷中最好相处的,更是可以隨意糊弄的,她也以为自己给皇后娘娘传递的那些消息,这位王爷一概不知...
没想到,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屑追究罢了。
好半晌后,张嬤嬤低声应是:“奴婢明白了。”
谢靳言移步至沈卿棠平日刺绣的窗边,垂眸看著绣制了一半的兰花图,眼底儘是冷意:“你纵容手下的婢女与楚明鳶的婢女勾结陷害她,本王罚过了也就不计较了。”
张嬤嬤心头一惊。
这件事她当初全推在了翠巧身上。翠巧被杖毙,她也因御下不严受了杖责——可原本她这种皇后身边的老人,即便御下不严,王爷不看僧面看佛面,最多也只是罚月银。但那次王爷直接杖责了她十个板子。
原来,她被杖责不是因为御下不严,而是王爷清楚翠巧敢那么做,是她背后应允了的。
而这个王爷之所以顺水推舟杖毙了翠巧,只杖则了她,已经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了!
思及此,张嬤嬤跪著转了个方向,朝谢靳言站立的窗边使劲磕头,“王爷,奴婢以前是被猪油蒙了心,求您看在奴婢这些年兢兢业业的份上,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谢靳言终於把目光从兰花图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皇后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若娘娘再差人问府中情况,奴婢会先过来请示殿下。”张嬤嬤声泪俱下,“求王爷再给老奴一个机会。”
谢靳言瞧著也还算有些眼力劲儿的张嬤嬤,这才挥了手,语气平静道:“起来吧。”
张嬤嬤应了一声,缓缓起身,“那奴婢先告退了?”
“去东跨院教导沈卿棠宫规礼仪。”
张嬤嬤身子一僵,她抬眸看著谢靳言,心中觉得王爷大概是疯了,这个沈娘子可是成过亲生过孩子的人,他难道还真的想娶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妇?
谢靳言蹙眉,冷声道,“母后下了口諭,让她参加半月后的春日宴,你用心些,她若在宫宴上出了差错,本王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命。”张嬤嬤朝谢靳言屈膝行礼,战战兢兢地退出了书房。
一刻钟后。
沈卿棠刚量完身,张嬤嬤便走了进来。眾人纷纷给张嬤嬤问好,张嬤嬤不苟言笑地看了刘绣师等人一眼,沉声道:“这是沈娘子入宫参加春日宴要穿的衣裳,你们都用心点,若除了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刘绣师等人闻言连忙跟沈卿棠告辞,快步离开了东跨院。
张嬤嬤见她们离开,又笑容客气地上前拉著沈卿棠,“沈娘子不必多礼,如今你可是王爷的贴身婢女,与我说话不必如此多礼。”
沈卿棠微微一怔。
这张嬤嬤以前见她可没有这么客气的。她如今还记得,当时张嬤嬤下令责罚她时,那张脸是多么面目可憎。
怎么今儿个忽然对自己这么客气?
张嬤嬤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道:“王爷吩咐我过来教你一些宫中的规矩和礼仪,念在你有伤在身,我这几日先教你一些在宫中的注意事项,等过两日你伤势再好一些了,我再教你礼仪规矩,如何?”
瞧著如此为自己著想的张嬤嬤,沈卿棠自然不好拒绝。她笑著应了声是,低声道:“劳烦嬤嬤了。”
......
日子一晃,小半个月便过去了。
沈卿棠伤势虽未大好,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春日宴的日子,也终於到了。
王府门外。
沈卿棠身著一身浅绿色束腰织锦百褶裙,从府中缓步走出来。她的头髮挽成凌云髻,髮髻间插了一支碧玉玲瓏簪,整个人被衬得恍若从山间坠入人世的精灵。
只是这个精灵好像並不开心,她的眼底隱隱带著一丝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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