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只是逞口舌之快……”黿灵公小心翼翼地道，“不是真想就此转世超生。”
前倨而后恭，变脸比翻书还快，面对这头厚顏无耻的老乌龟，於星魁心头的火气倒是淡了几分。
“现在知道服软了？”
“这……”
黿灵公露出老老实实的模样，乾笑了两声。
他知道自己现在虚弱至极，若是再失去了寄託之所，成了无处凭依的游魂野鬼，根本不需他人动手，过不了几天就会自行魂飞魄散。
所以黿灵公低眉顺眼地道：“……当然是服了。其实，那张画上的关帝爷確实没有半点灵性，就算供起来也没用，平白浪费了香火，不如重新立下我的神位，至少能派上些用处不是？……”
“想通了？”於星魁调侃道：“可你先前那样子，好像是一点也不稀罕啊。”
“……我本意是想让你们多费些力气，好趁机抬抬价。”黿灵公见盘踞在槐树底下的狼灵没有散去，心中越发紧张，別说拿捏对方了，现在反倒是自己被狠狠拿捏住了。
“我眼下什么都不再提了，只求你看在我与於家先祖世代交好的份上，舍些香火给我，也不要什么三牲祭祀、早晚叩拜，每逢初一十五上柱香就好。”
谦卑的姿態，令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阴寿阳寿加起来超过八百年的地祇，可见没有香火供养的鬼神能混得多落魄，看似死后成神，实际处处受制，远远谈不上逍遥。
於星魁没有答话，而是从房里找出一根铁铲，走到槐树底下，甩开膀子挖了起来。
黿灵公不敢动手阻止，偏偏又无处躲藏，只能站在边上，像是断头台上的死囚一般哭丧著脸，口中不住地长吁短嘆，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越发通透，淡得快要消失。
没过多久，在相互纠缠的粗壮树根中，於星魁挖到了某个硬物，剷头砸在上头髮出一声脆响。他蹲下身，拂去硬物上的尘土，发现是一个脸盆大小、表面生有许多精细纹路的墨绿龟甲。
他的手才刚碰触到龟甲，烛龙戒上便传来一阵火热。
“嗯？！”
黿灵公猛地一颤，仿佛看见一条人面蛇身、有青铜般身躯的怪物正环绕在於星魁肩头，口中衔有一道明黄色的烛火，光焰里仿若蕴含有无上玄妙……
黿灵公连忙定了定神，想要瞧得更清楚些，可当他仔细看去时，见到的只有於星魁一人的身影。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黿灵公迟疑的时候，於星魁已將龟甲从地上拿起，隨意打量了几眼，问道：“你说，如果我把这玩意毁了，会怎么样？”
“高抬贵手！”黿灵公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赶紧求饶：“千万不能这么做啊！”
“只是开个玩笑而已，莫慌。”於星魁说著並不好笑的笑话，手里拿著龟甲，思考了一番，又比划几下，这才道：“既然决定了拜关帝爷，就不会再轻易更改。不过，你若是想分润些香火，我倒是有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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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就该有新气象，水寨里的龙王庙就这么换了主，庙依旧还是那座庙，只是供著的改成了关圣帝君的画像。
小庙里，於星魁站在眾人前头，手中捧著三炷长香。
“……关圣帝君在上，弟子於星魁將率眾弟兄出行，此去必行公道，存忠义，但得微利，当扶危济困，积善行德，不负帝君护佑之恩……”
“……虔心叩请，伏望协天大帝、三界伏魔关圣帝君，威灵显化，庇佑弟子等此去风生水起，財源兴茂！”
语毕，於星魁领著眾人拜了三拜，恭敬地將长香戳进了关帝画像前的“香炉”里。
不同於常见的铜炉，这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是一个倒扣在木製支架上的龟甲，內中盛有满满的糯米，此刻已经插上了不少长香，落下的香灰积累了薄薄一层，使得小庙內青烟繚绕，龟甲的外表仿佛泛起一层微光。
走出庙门，於星魁来到校场，站在大旗下，端起一碗浊酒，与眾弟兄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擦擦嘴角，啪嗒一声將粗瓷碗摔成八瓣，意气风发地一招手。
“出发！”
精神抖擞的眾人分乘五艘枪船，从水寨出发，才来到湖面，后方立刻便涌来一道水流，推著船队前进。眾人只感觉船身轻快异常，只道果真有神灵庇佑，士气越发高昂。
於星魁站在船头，静静地感受著疾风吹到脸上。后头老泥鰍奋力地摇著船櫓，面上满是笑容：“这次出船真是难得的顺畅，方才大当家的词念得也好，看来是关圣帝君有灵，在保佑著咱们呢！”
於星魁笑而不语。
直到出了笠湖地界，水流才逐渐消散，因为有了这助力，眾人提前了一个多时辰抵达，此刻太阳还没落山。
於星魁下了船，对老泥鰍道：“你还是带人在这看著，剩下的人拿上傢伙跟我走。”
“等等……”老泥鰍连忙道：“大当家，这次船队里的人多，你让他们搁这看著，把我也带上见见世面唄？我还没见过韃子王爷的墓里是啥样呢，我保证听你的命令行事，绝不添乱！”
考虑到来回驾船的辛苦，老泥鰍等船队的人，向来都是被安排在外留守充当接应，几乎不跟著下墓，今天却破天荒主动请缨，不过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於星魁略一思忖，点头答应下来。
“好，那你赶紧交代一下。”
“得嘞！”
老泥鰍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转头就叫来几个船队里的弟兄，简单安排几句后將头巾戴上，拿起一口钢刀，跟在於星魁后头下了船，一行人隨即直奔神柱山。
隨行的大都是身强体健的壮汉，即便带著许多工具，脚步仍然轻快，有些人在身后背著渔网，可倒斗又不是去打渔，这举动不免让人有些摸不著头脑，不知具体有什么用途。
等来到那座小山下时，西斜的日头还没彻底落下。
夕阳的余暉洒在小山顶部的蜂窝石上，拖出一道狭长倒影，前天立在此处的木竿完好无损，红绳打成的双钱结於微风中轻轻摇曳。
眾人无需吩咐，默契地拿出铁铲登上了山，找到那被熏得乌黑的洞口，即便已经过去了几天，里头仍散发著明显的糊味。
“还有个现成的洞。”白叔笑著道：“这下可省事多了……把这洞扩开，往標示的方向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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