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贼风波过去后,戈壁滩上的《天下无贼》剧组,气氛不仅没崩,反而出奇地好。
大伙儿都憋著一股劲儿,原本以为最难啃的几场大群戏,结果竟然都非常顺利地拍了一两条就通过了。
冯晓刚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现在看苏洛的眼神,那都不像是看一个演员,简直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吉祥物,一个能招財进宝的宝贝疙瘩。
他还真就按照自己那天晚上跟葛大爷他们聊出来的灵感,大刀阔斧地给苏洛这个便衣警察老六的角色,硬生生地给他增加了好几个虽然没有一句台词,但却极具存在感的镜头。
比如,当火车停靠在某个荒凉的小车站,所有人都下车活动的时候,镜头会给到苏洛一个中景。
那个时候,苏洛就一个人依靠在站台的水泥柱子旁边,也不跟其他任何人说话,就那样默默地注视著不远处,由王宝墙所扮演的傻根正蹲在地上,开心地逗弄著一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土狗。
在他的眼神中,没有身为警察的审视,没有成年人的不耐烦,只有一丝就连他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和怀念。
再比如,在电影的结尾,当所有事都平息下来,火车上一片混乱的时候,他会是第一个走进车厢对现场进行处理的警察。
镜头会给他的背影一个长长的特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弯下腰,从杂乱的地面上捡起了傻根画的那张简陋的画,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上面的灰,然后十分平静地转过身走开。
这些镜头,苏洛拍得毫无压力。
对他来说,这不就是换个地方发呆,换个姿势摸鱼吗?
本色出演,天赋技能。
可这些画面落在监视器后面的冯晓刚眼里,就完全变了一种味道。
“看见没!看见没!”冯晓刚激动地拍著自己的大腿,对著旁边的副导演大声喊道,“这就叫於无声处听惊雷!这小子根本不用演,他往那一站,戏自己就往他身上扑!”
副导演不停地连连点头,然而心里却在嘀咕,这不就是发呆吗?怎么到了冯导嘴里就成了艺术了?
但他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只能跟隨著冯晓刚一起吹捧道:“是是是,苏老师这种境界,实在是太高了。”
终於,在戈壁滩经歷了將近一个月的风吹日晒之后,剧组迎来了整部影片中最经典、也最让人期待的一场戏。
黎叔、王薄,剥鸡蛋的场景。
在临时搭建起来的绿皮火车车厢內,所有的灯光、机位全部就绪,除了核心演员和几个关键的工作人员之外,冯晓刚把其他的人都清了出去,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破坏了气氛。
苏洛作为背景人物,自然是留了下来。
他缩在车厢最角落的座位上,怀里抱著他的帆布包,脑袋微微地歪向一边,就像是个打磕睡的旅客。
这可是教科书级別的表演现场,花钱都买不到的vip观摩席,不看白不看。
葛大爷坐在那里,还是那副其貌不扬的样子样子,穿著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却不慌不忙地盘著那两枚核桃,当冯晓刚喊了“action”之后,葛大爷整个人的气场立刻就变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沉和內敛,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藏著数不尽的秘密和危险。
而他对面的刘天王,所饰演的王薄,则是带著几分挑衅和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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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是表演了用玻璃杯快速摇晃,將一颗熟鸡蛋的蛋壳剥离乾净的绝活,引得车厢內黎叔其他同伙一阵惊嘆。
拍完这条,刘天王都忍不住对道具师做的这个机关效果感到佩服。
接下来,轮到葛大爷的戏了。
只见他慢条斯理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生鸡蛋。
是的,生的。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苏洛眼皮一跳,知道重头戏来了。
只见葛大爷將右手拇指和中指捏住生鸡蛋,食指轻轻搭在蛋壳上。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用那根手指,在蛋壳上缓缓的、有节奏的揉搓。
在镜头特写下,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坚硬的蛋壳在他的指尖下,竟然开始碎裂。
细微的“簌簌”声响起。
蛋壳正在一寸寸的化为粉末,从他的指缝间落下。
而葛大爷的手指,甚至没有离开过鸡蛋的表面!
片刻之后,葛大爷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將附著在上面的最后一丝粉末吹散。
一颗被完整薄膜包裹著的生鸡蛋,完好无损的躺在他的掌心。
里面的蛋液在薄膜里轻轻晃动,看著隨时都会破裂,却始终保持著完整的形態。
整个车厢,一片寂静。
坐在他对面的刘天王,饰演的王薄,脸上的肌肉完全僵住,眼神里的挑衅和得意消失得一乾二净。
此刻,葛大爷饰演的黎叔,神情气定神閒。
他的表情温和,嘴角甚至还掛著淡笑,但眼神却十分锐利。
他將那颗颤巍巍的生鸡蛋,轻轻的递到王薄面前。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给你一个机会。”
“跟我干。”
刘天王饰演的王薄愣了片刻,才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拒绝了他。
黎叔依旧面带微笑,那份温和丝毫未减。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整个车厢的温度骤降。
“黎叔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咔!”
冯晓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的,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张脸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涨得通红!
“过了!过了!过了!完美!太踏马完美了!这才叫戏!这才叫天下无贼!”
他衝过去,激动得都不知道是该抱葛大爷还是该跪下来,只能语无伦次地大喊:“葛大爷!您……您就是黎叔!您就是活的黎叔啊!”
葛大爷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从戏里抽离出来,拍了拍冯晓刚的背:“还成,还成。”
刘天王也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后背也都湿透了。
刚才那场戏,他虽然台词不多,但精神高度集中,消耗极大。
他走到葛大爷面前,由衷地伸出大拇指:“葛大爷,受教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这才敢喘口气,纷纷鼓起掌来。
苏洛也跟著拍了两下手,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这戏拍完了,我应该也快杀青了吧?”
正想著,冯晓刚的目光扫了过来,正对上他。
“苏洛,你小子过来。”冯导冲他招招手。
苏洛心里暗道不妙。
这导演每次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准没好事,他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挪了过去。
“冯导,有事?”
“你刚才看明白了?”冯晓刚指著葛大爷,眼睛亮得嚇人。
“看……看明白了点儿。”苏洛含糊地回答。
“明白什么了?说说。”冯晓刚不依不饶。
苏洛心里叫苦,这不就是赶鸭子上架吗?他看了看葛大爷,又看了看一脸好奇的刘天王,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葛大爷演的,是道。华哥演的,是术,”苏洛想了想,用了个最简单的比喻,“术有千变万化,但终究在道里头。所以,王薄再厉害,也跳不出黎叔的五指山。”
这话一出,现场又安静了。
葛大爷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苏洛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
刘天王则是若有所思,反覆咀嚼著道和术这两个字,眼神越来越亮。
冯晓刚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嘿!你小子,总结得到位!”他指著苏洛,对葛大爷和刘天王说,“我跟你们说,这小子邪性得很,看东西的角度跟別人不一样。我那句偷的是人心,就是他提的!”
苏洛被夸得浑身都不自在,只想赶紧溜。
“冯导,那个……我的戏是不是快完了?”
“急什么!”冯晓刚瞪了他一眼,“你最后还有两场戏,给我好好琢磨琢磨。就是你捡画那场,我要你走出一种……一种把整个江湖的恩怨都踩在脚下的感觉,懂吗?”
苏洛心里哀嚎道:“我不懂啊!我只想踩著点去食堂吃杀青饭啊!”
但他嘴上只能点著头说:“好嘞,冯导,我回去琢磨。”
说完,他赶紧加快脚步,溜回自己的角落,继续当他的透明人。
葛大爷看著他溜走的背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逝,他对冯晓刚说:“这孩子,有意思。不是池中物。”
冯晓刚得意地哼了一声说:“那是,我挑的人,能差?”
苏洛可不知道大佬们对他的高度评价,他正在偷偷地拉开帆布包的拉链,確认了一下高囿圆给他塞的护身符还在,然后又摸了摸包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故事会》,心里感到踏实了不少。
江湖风波,关我屁事。
杀青,领钱,回家,高老师。
这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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