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洛开始了带薪摸鱼的体验生活,他在剧组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奇怪。
一方面,他每天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吃饭时间,基本看不到人影,比导演还忙。
另一方面,导演顾长卫却隔三差五的在剧组会议上表扬他,说他“沉下去了”、“找到根了”,號召其他演员向他学习,搞得大家一头雾水。
“学习苏洛?学他什么?学他怎么一天能吃五个烤地瓜,还是学他怎么跟家属区的老大爷们打扑克贏回来半斤瓜子?”一个年轻的配角演员私下里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另一个稍微年长点的演员故作深沉的说,“这叫体验派!苏老师这是在用生命感受角色,咱们这叫演戏,人家那叫活成角色本身,境界不一样。”
於是,苏洛在剧组里就多了一个“苏老师”的称呼,儘管他自己一次都没应过。
这天,苏洛又是在“老地方”饭馆泡了一下午。
跟几个下岗老铁喝完了一瓶散装白酒,吹了半天牛,他晃晃悠悠的往招待所走。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
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擦黑了。
寒风颳在脸上,生疼。
苏洛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把手揣进兜里,缩著脖子,走在空旷的马路上。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招待所,刚推开门,就看到顾长卫和王晓帅正坐在他的房间里,桌上摆著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两瓶啤酒。
“哟,王导?”苏洛一愣,隨手把门关上,乐了,“您怎么猫这儿来了?来剧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连个迎接仪式都没准备。”
他是真没想到王晓帅会突然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钢厂来,之前在饭馆喝酒,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怎么的,苏老师,不欢迎啊?”王晓帅转过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著打趣道,“我这可是专程从京城飞过来给你送关怀的,结果一问,好傢伙,主角大白天人影都没了。”
“怎么样,今天又『体验』到什么人生真諦了?”
“体验到东北的冬天是真踏马的冷。”苏洛打了个哆嗦。
他脱下军大衣,隨手扔在床上,然后毫不客气的拿起桌上的啤酒,对著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顺著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但浑身却舒坦了不少。
“老顾,你看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天才吧。”王晓帅指著苏洛,对顾长卫说,“你让他体验生活,他倒好,真就活成了一个地道的东北老铁,这股子糙劲儿,一般演员学都学不来。”
顾长卫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给苏洛倒了杯酒,然后又给自己满上。
“找我有事?”苏洛坐下来,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脆。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两杯了?”王晓帅给他也倒了一杯,“我们是来给你送温暖的。”
“我看你们是来蹭我暖气的吧。”苏洛瞥了一眼房间里那个半死不活的暖气片。
“哈哈哈,被你发现了。”王晓帅大笑,“说正事。老顾觉得你体验得差不多了,准备给你上点强度。”
苏洛捏著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问道:“什么强度?”心里暗道:“不会是要让我下车间打铁吧?”
“明天开始,你不用去家属区了。”顾长卫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我给你安排了个新地方。”
“哪儿?”
“废弃的二號炼钢车间。”顾长卫看著他,“从明天起,你,还有剧组里演你那帮工友的几个主要演员,都搬到那里去住。”
苏洛嘴里的花生米都忘了嚼了。
“住……住车间?”他问道,“那地方能住人吗?连个床都没有吧?”
“床是没有,但那里有废铁,”顾长卫说得很隨意,“你们不是要造钢琴吗?那就先从学习怎么和这些废铜烂铁打交道开始,我已经跟道具组说过了,他们会给你们准备电焊机、切割机,还有一堆图纸。”
“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开拍之前,自己动手,用那些废铁,给我组装出一个钢琴的大致模样来。”
苏洛看看顾长卫,又看看王晓帅,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跡象。
但是並没有。
顾长卫的眼神非常认真,王晓帅则是一脸“我很看好你哦”的坏笑。
“不是,顾导,”苏洛尝试著反抗一下,“我们是演员,不是钳工啊。这玩意儿我们哪会啊?万一出点什么工伤,这戏还拍不拍了?”
放心,有专业的师傅在旁边指导,安全措施都做好了。”顾长卫没有被苏洛说动,“我就是要你们亲手去摸那些冰冷的铁,去闻那股子电焊的味儿,去感受那种把一堆破烂变成一个奇蹟的过程。这个过程,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
苏洛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顾长卫就是一个疯子,一个为了艺术可以不顾一切的疯子。
而自己,不幸被这个疯子看上了。
“行吧,住就住,”苏洛嘆了口气,只能接受这个安排,“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住在车间里,管饭吗?有酒吗?”
王晓帅和顾长卫相互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苏洛就带著那个被高囿圆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和几个同样一脸不情愿的演员一起,搬进了二號炼钢车间。
这个车间非常巨大,里面空荡荡的,到处都是钢铁结构。
阳光从破损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光。
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甜腥气。
道具组已经用一些废弃的铁板和木板,给他们隔出了几个简单的房间。
所谓的床,就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著一层厚厚的军大衣。
苏洛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咸鱼人生遇到了一个很大的挑战。
“苏……苏老师,”一个名叫浩子的年轻演员凑了过来,脸上带著一点討好的笑容,“您说,导演这是不是在故意折腾我们啊?这个地方晚上不会冻死人吧。”
苏洛看了他一眼,这小伙子长得眉清目秀的,但在顾长卫的剧组里,长得帅並没有什么用。
“冻不死,”苏洛懒洋洋地回答,“你要是觉得冷,就去那边,学学怎么用电焊,那东西,用起来很暖和。”
苏洛指了指车间中央,一个穿著油腻工作服的老师傅,正在教另一个演员怎么点燃焊枪。
蓝白色的火花一闪,发出“滋滋”的声响,看著就热乎。
浩子悻悻的走了。
苏洛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著头顶交错的钢铁管道。
顾长卫这个疯子,好像有点意思。
顾长卫这是在逼著演员,把那些虚头巴脑的表演技巧全都扔掉,用最笨拙、最真实的方式,去靠近角色。
车间那头,电焊枪滋滋的响著,有人被火花溅到,嗷嗷叫了一声。
苏洛把军大衣往脸上一蒙,满鼻子都是铁锈和煤灰的味儿。
陈桂林在这种地方干了大半辈子,天天闻的就是这个味儿。
闻著那股子铁锈和煤灰的味儿,觉得不再那么刺鼻。这味道好像让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洛翻了个身,决定先眯一会儿。
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找到那个叫陈桂林的,不甘心的灵魂。
傍晚,结束了一天打铁训练的男人们,围坐在一个用油桶改造的火炉旁。
火炉里烧著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炉子上架著一个黑乎乎的铁锅,里面燉著土豆和白菜。
每个人手里都捧著一个搪瓷碗,碗里是滚烫的白酒。
“来,兄弟们,走一个!”苏洛举起碗,学著那些老工人的样子,大声喊道。
“走一个!”
眾人跟著大喊,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胸口烧起一阵热流。
苏洛看著身边这些脸上、手上都沾著机油和灰尘,但眼睛却很亮的工友们,忽然咧嘴笑了。
这帮东北老铁,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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