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月过去,东北的天气愈发寒冷。
剧组的拍摄进度却在一种奇异的高效中有条不紊的推进著。
自从赵总被艺术升华之后,再也没来片场指手画脚,只是偶尔会打个电话给顾长卫,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词汇探討一下废土美学的哲学意境,每次都把顾导搞得哭笑不得。
而苏洛每天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穿著那件油腻腻的军大衣,揣著手,在片场溜达。
这天晚上,要拍一场重头戏。
陈桂林为了哄女儿开心,在废弃的车间里,用他东拼西凑找来的废料,搭起了一个简陋的舞台,准备给女儿演奏一曲。
夜里的炼钢车间,四处漏风,寒气刺骨。
剧组架起了几个大功率的照明灯,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道具组按照苏洛和工友们之前打铁的成果,拼凑出了一架奇形怪状的钢琴,或者说,更像是一架用木头和废铁搭起来的手风琴键盘模型。
扮演女儿的小演员裹著厚厚的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出来了,正眼巴巴的看著。
顾长卫坐在监视器后面,裹著两件军大衣,还是冻得直哆嗦。
他通过对讲机喊道:“各部门准备!清场!除了必要人员,都退出去!小演员的妈妈,给孩子再贴两个暖宝宝!”
现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机器偶尔发出的低鸣。远处不知道谁碰倒了什么东西,传来哐当一声。
苏洛饰演的陈桂林,穿著一件破旧的中山装,外面套著一件同样破旧的棉袄,坐在那架钢琴前。
他没急著开始,而是先搓了搓手,然后哈了口白气。
这动作不是设计的,是真冷。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僵硬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太冷了。赶紧拍完,回去喝口热汤,暖气片上烤烤脚。”
顾长卫在监视器里看著这一幕,眼神却亮了。
太对了!就是这个感觉!
一个在底层挣扎的男人,在为女儿实现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之前,他首先要对抗的,是这操蛋的、冰冷的现实!
“开始!”顾长卫低声喊道。
场记板“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车间的寂静。
苏洛,或者说陈桂林,深吸了一口气,那双被生活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看向女儿时,透出一种不一样的光。
他的手指落在了那粗糙的、用废木料做成的琴键上。
没有声音。
这只是个模型。
但苏洛的身体隨著想像中的旋律轻轻晃动,他的手指笨拙却认真的在琴键上跳跃。
他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
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仿佛他弹奏的,就是世界上最华美的斯坦威钢琴。
现场一片安静。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扛著摄像机的师傅,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听不到声音,但好像又能看到,一个个音符从陈桂林的指尖流出来,匯成了一条温暖的河。
监视器后面,顾长卫的眼睛湿润了。
他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苏洛没有在演,他只是把他这一个多月在钢厂里感受到的所有冰冷、挣扎、不甘和那点仅存的温情,都放进了这无声的演奏里。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表演,都更有力量。
小演员看著苏洛,她不懂什么叫表演,但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爸爸”身上传递出的情绪,她的小嘴瘪了瘪,眼眶也红了。
“咔!”
顾长卫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现场依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无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苏洛停下了动作,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妈的,冻死我了……”他小声嘀咕著,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站起身来,一边跺脚一边搓著胳膊。
刚才那副艺术家的派头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怕冷怕麻烦的胡同串子。
他这一下,才把眾人从那种情绪里拉了出来。
“过了!过了!太好了!”顾长卫再也忍不住,从监视器后猛的站起来,激动的喊道,声音都破了音,“这条太完美了!收工!今天提前收工!”
现场静默了一秒,隨即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王晓帅走过来,看著苏洛,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小子……还是这么妖孽。”
製片主任跑了过来,激动的抓住苏洛的手:“苏老师!太牛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刚才差点看哭了!”
苏洛被他摇得头晕,赶紧把手抽回来:“別別別,快,给我弄碗薑汤,再来两个暖宝宝,我感觉脚趾头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他这副真实的样子,和他刚才在镜头前的巨大反差,让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
可笑著笑著,几个感性的女场记,眼圈却红了。
晚上,剧组难得的加了餐,土豆燉大鹅,管够。
饭桌上,顾长卫端著一杯白酒,走到苏洛面前,郑重的说道:“苏洛,我敬你一杯。今天这场戏,是我拍电影以来,很受震撼的一场戏。谢谢你。”
苏洛正埋头跟一块鹅腿较劲,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塞得满满的。
他赶紧把肉咽下去,端起自己的酒碗:“顾导,你太客气了。都是为了电影。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碗,苏洛咂咂嘴,又夹起一块大鹅肉,含糊不清的说道:“其实也没那么玄乎。我就是琢磨著,这陈桂林都混成这样了,老婆也跑了,工作也没了,就剩个闺女。”
“他给闺女弹琴,肯定不是为了感动谁,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牛逼。他就是想告诉闺女,也告诉他自己——你看,咱日子虽然操蛋,但心里头,还得有点响儿。”
“心里头,还得有点响儿……”
顾长卫反覆咀嚼著这句大白话,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的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我之前一直想找一个词来形容陈桂林,都觉得不准確!就是这句话!心里头,还得有点响儿!这比我剧本里写的那几大段独白都牛逼!”
他看著苏洛,像是看一个宝藏。这个年轻人,总能用最土、最直接的话,说出最通透的道理。
这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剧组所有人都知道,这部电影,成了。
就凭刚才那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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