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楼上走,傅安国跟在她后面。
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的,扶著扶手,像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他看著她的背影,单薄的,微微驼著,头髮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肩上。
他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是楚家的独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那时候她多娇气啊,喝个燕窝都要人哄著才肯入口,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
那时候她多好看啊,腰背挺得笔直,头髮乌黑髮亮,笑起来眼睛盈著水光。
她为他生儿育女,替他照料常年臥病的女儿,他对她,是真心疼惜的。
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
嫁过来这些年,他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她想做的事,他由著她。
她不想做的事,他不勉强。
她为难温越,他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怎么管。
他跟她说,她听了,点点头,转头还是那样。
再说,她就不高兴了。
他宠惯她了,见她皱眉,他就捨不得往下说了。
他想著,反正这个温越,也只是个签了三年合约的儿媳。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温越走了,承彦疯了,现在人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他这个做父亲的,做丈夫的,什么都没拦住,老爷子扇他巴掌算轻的。
楚云静走进房间,没有立刻躺下。
“安国。”她轻轻叫了丈夫一声。
“嗯。”
“你过来,我们谈谈。”
傅安国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我很想跟越越道歉,我能不能见她?”
......
温越不知道自己在急救室外坐了多久。
走廊里只有时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割肉。
期间有护士出来过两次,匆匆忙忙的,喊“血库送血”,喊“叫胸外科会诊”。
每次门打开,里面透出灯光和仪器声,温越都站起来,又坐下去。
第三次门打开的时候,主刀医生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 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 但眼神是轻鬆的。
“伤者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医生看著温越,语速很快,“肋骨骨折刺破了肺,做了胸腔闭式引流。脾臟有裂伤,已经修补。额头的伤口缝了十几针,手臂上的伤口也处理了。脑部ct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出血,但需要密切观察。”
说著,他舒了一口气,“他很幸运。再晚几分钟送来,或者撞的位置偏一点,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温越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医生,他,他接下来会没事的吧?”
“手术是成功的。他年轻,身体底子好,只要没有併发症,恢復起来很快。不过......” 医生顿了顿, 看了眼icu的门, “要多注意他的情绪。心理关比生理关更难熬。”
温越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辛苦你们。”
“职责所在。” 医生摆摆手, “他今晚要在icu观察, 明天情况稳定了才能转普通病房。你可以进去看一眼, 但只能待五分钟, 不能触碰, 不能打扰。”
“好”
温越被护士搀扶著, 一步一步挪向那扇自动门。
门开后,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扑面而来。
icu里很安静,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傅承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
额头上包著厚厚的纱布,左手臂缠满了绷带,露出来的指尖有擦伤。
鼻子里插著氧气管,胸口连著一根引流管,透明的管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亲眼见到他这个样子,温越眼泪又止不住地掉。
傅承彦在她心里,向来是冷的,硬的,甚至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可此刻他躺在这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
像个被拆散了的机器,毫无生气,毫无灵魂。
她安静地看著他, 直到护士小声提醒“时间到了”,她才如梦初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回到走廊, 温越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衣服胸前和袖口处, 沾染著大片已经氧化变黑的血渍, 那是傅承彦的血。脚上踩著的, 是孟聿礼帮她找到的被她跑掉了的鞋子,也脏了。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不能让他醒来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她让司机老张送她去他们过去常住的公寓。
那里距离医院很近, 车程不到十分钟。
车停在地下车库。温越推开车门下来,一抬头,整个人定住了。
那辆粉色的保时捷就停在原来的车位里。
车身乾净,漆面发亮,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就连车牌號也一样,是他选的,京a·fw999。
温越愣在原地,盯著那辆车看了好几分钟。
这辆车明明沉进湖底了,她看著沉进去的,怎么会还在?
她走过去,弯下腰看车窗里面。
中控台上,两只小玩偶並排站著。
一只垂著耳朵的灰色大灰狼,和一只抱著胡萝卜的白色小兔子。
她鼻子一酸。
那时候, 她刚买了这辆车, 心血来潮在中控台放了两只小兔子玩偶。
她指著那两只兔子对傅承彦说:“一只是你,一只是我。”
傅承彦当时冷哼了一声:“我才不要当什么小兔子。”
“那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把小白兔吃抹乾净的大灰狼。”
没过几天, 傅承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做工精致,眼神凶狠的大灰狼玩偶, 硬生生挤掉了其中一只小兔子的“正宫”位置。
他霸道地说:“告诉这只兔子, 她是我的猎物, 永远別想跑。”
从此, 那只大灰狼就一直“盯著”那只小兔子。
时过一年多,温越再次看著那对玩偶。
大灰狼依旧威风凛凛, 小兔子依旧瑟瑟发抖。
她以为它们都沉在湖底了。没想到全在。
一阵剧烈的胸闷瞬间袭来, 她受不住, 疼得弯下了腰。
无论她逃得多远, 无论她试图沉没多少过去, 总有人,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把它们打捞上来, 摆在她面前, 逼著她去面对, 去回忆, 去痛。
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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