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彦睁开眼,病房里空荡荡的。
他偏过头,床边空著。又抬起头,左看右看。
她的外套不在,她的包不在,她昨天喝水的杯子也不在。
她走了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明明早上还在的。
他记得她帮他擦了脸,记得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记得她的手握著他的,温热的,软软的。
他以为自己醒了,她一定在。
她不在。
他叫了一声:“温越。”没人应。
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温越!”
还是没人应。
他彻底慌了。
她又走了是吗?
又像上次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不行,不可以。
他顾不上思考,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身上的针管全部扯掉。
输液管扯掉了,血从手背上冒出来,他看都不看。
监护仪的线扯掉了,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引流管也扯了,扯的那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著牙没出声。
他要下床,他要去找她。
翻身,腿落地,站起来。
站不住,腿是软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摔在地上。
手肘撑地,疼得他齜牙,他顾不上,爬起来,扶著床沿站起来,踉踉蹌蹌地往门口走。
拉开门,走廊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在哪,他只知道他得找到她。
找不到她,他活不了。
医务人员和安保全衝过来了。
几个安保跑在最前面,一把扶住他:“少爷!您不能下床!”
他不听,推开他们的手,继续往前走。
又有几个人跑过来,拦住他,七手八脚地把他往回扶。
他挣扎,他推他们,他吼:“放开我!”
“少爷,你冷静一点——”
“她呢?!”他嘶声问,“她呢?!”
医生赶过来,按住他的肩膀,问他问谁。
他挣开医生的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温越!我老婆!她呢!”
医生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护士。
护士赶紧说:“温小姐带宝宝下去散步了,很快就回来。”
“我不信。”他说,“我不信。”
他又要往外冲,几个人一起拦住他,把他按回床上。
他挣扎,浑身是伤,没力气,挣不过。
他们把他按住了,把那些他扯掉的管子一根一根装回去。
他躺在那儿,盯著天花板,眼眶是湿的,嘴唇在抖。
他想,她又不见了。又不见了。
他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她又不见了。
他就不该睡著,不该闭眼,不该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砸著耳膜,震得他脑袋发懵。
他觉得自己迟早疯掉,疯得透彻,疯得彻底。
他不该躺在这里,他该去精神病院。
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是护士的脚步声,是医生急急的说话声。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又走了。她又不要他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不是医生的,是她的。
他听过无数次,闭著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马上睁开眼,门口站著一个人。
温越跑著进来的,头髮散了,脸跑得红扑扑的,喘著气。
她怀里抱著念念,念念被她抱得紧紧的,睁著大眼睛,吃著小手指,一脸茫然。
她看见他,心口猛地一窒。
她看见他手背上的血,看见他红著的眼睛,看见他被按著躺在那里一脸绝望的样子,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傅承彦!”她叫他。
他看著她走进来,彻底放弃了挣扎,也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念念递给跟在后面的江妈,伸手摸他的脸。
“我就下楼散了个步,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嗯?”
他没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紧得她手指发疼。
她由他握著。
他的手在抖,她感觉到了,反握住他。
“我不走。”她说,“我不走,听见了吗?”
他看著她一直不说话。
病房里的医护人员悄悄退了出去。
他慢慢鬆开了手,又握住,又鬆开。
最后他闭上了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进枕头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温越弯下腰,把脸贴在他掌心里。
“你嚇死我了。”她哽咽著,“不要再这样嚇我,好不好?”
他伸出手指,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他说,“好。”
然后又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两个人都在哭。
门口的傅安国沉默地看著这一幕,眼眶发红,別过脸去。
他是硬闯进来的,安保拦不住他,也不敢真拦。
毕竟他现在是当家人。
整个医院都是傅家的,他要去哪,没人能挡。
可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儿子。
傅承彦从小是被老爷子当兵一样训大的,摔了不许哭,输了不许闹,天大的事也得自己扛。
他以为这孩子心硬,冷,没有太多的七情六慾。
对他这个父亲,也是淡淡的,总是隔著一层墙。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那层墙是他亲手砌上去的。
他陪得少,管得少,儿子长大了,也就不需要他了。
他以为儿子就是这样的人。
不需要谁,也不屑於被谁需要。
可现在他看见他握著温越的手哭,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浑身都在抖,嘴里反反覆覆说著“对不起”。
他从来没见过儿子这样。没见过他哭,没见过他求,没见过他把一个人握得那么紧,像一鬆手就会死。
他心痛,痛得跟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剜了一下似的。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他从国外回来,儿子站在楼梯口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转身回了房间。
他当时没在意,觉得小孩嘛,过一会儿就好了。
后来儿子再也不站在楼梯口等他了,他也没在意。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著儿子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他才忽然明白过来,不是儿子心硬,是他从来没给过他软的地方。
没给过他依靠,没给过他退路,没给过他“你可以哭”的允许。
所以他把自己仅有的那点软都给了心爱的女人,也只有那个女人愿意接。
傅安国转过身,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望了天花板很久,才悄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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