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是浅色的。没被別的打湿。
只沾著她的泪水。东一片,西一片。
温越迷迷糊糊地想,傅承彦这个人,平时装得多乖,多可怜,跟只摇尾巴的大狗似的。
可一到他的主战场,就变回了那个什么都要占满、什么都要控制的男人。
然后她进入了个与现实重合的梦境。
梦见一张空白画布,被人平铺在画架上。
画笔蘸饱了顏料,先是大面积的铺色,浓烈的、厚重的,覆盖了整张布面。
然后开始勾勒细节。
勾著勾著,笔触变了。
不再是温柔地描,而是用力地戳。
顏料堆积起来,有了厚度,有了肌理。
画布被一笔一笔地填满了,空白的部分越来越少,彩色的部分越来越多。
最后画面完成了,画的人退后一步看,原来画布可被铺成这样。
顏料还没干,摸上去黏黏的。
世界上总是有这么多事与愿违。
不想换床单,枕头先报废了。
想逃开他,反而被绑得更牢。
可是享受吗?
太享受了。
迷糊间,温越的梦境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
关於画布的画面逐渐淡去,变成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是厨房,灶台很高,她踮著脚也够不著。
有人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节奏很稳。
她想喊一声,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又一转,她看见一道门。
打开,竟是自己幼时的房间。
那张小床,那扇对著院子的窗。
她坐在床角,抱著膝盖,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地哭。
她想妈妈了。特別特別想。
还想要一个人,能抱抱她,跟她说別怕。
“会有人爱我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会的。
会的。
在那些模糊的、迷濛的梦境深处,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应著。
那个人他笨拙得要命,爱一个人也爱得跌跌撞撞。
但他会学。
他会很小心地,很慢地,试著用他的方式去爱她。
......
下午,温越整个人累得倒头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傅承彦看著床上睡得小脸通红的那个,又低头看看怀里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这个小不点,无奈地笑了笑,抱著念念轻手轻脚打开办公室的门,走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集团高层正襟危坐,投影仪开著,財务报表翻到了第三页。
傅承彦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如常——直到他们看见他怀里抱著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豆丁。
念念今天穿了一身粉粉的连体衣,带著粉色的猪猪帽,刚睡醒,精神头好得不像话。
她靠在爸比胸口,小手抓著他的领带,正低头研究那颗银灰色的领带夹,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几个高层的目光从那颗领带夹上缓缓移到傅承彦脸上,又缓缓移下来,盯著那个正在流口水的小豆丁。
傅承彦面不改色地在主位坐下,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拿起桌上的会议议程,翻了一页。
“开始吧。”
財务总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指著投影上的数据开始匯报。
刚说了没两句,念念忽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只剩投影仪嗡嗡响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財务总监顿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傅承彦。
傅承彦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头顶,然后抬眼,“继续。”
財务总监继续匯报。
念念似乎觉得这个姨姨讲话很好玩,开始有节奏地“啊——啊——啊——”起来,每一声都卡在財务总监换气的间隙。
財务总裁的脸从红变紫,讲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张总监。”傅承彦忽然开口。
財务总监如释重负停下。
“你刚才说的毛利下滑,具体原因是什么?上个月復盘的时候,问题还没这么明显。”
財务总监赶紧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念念这次没捣乱,乖乖窝在爸爸怀里,开始专心啃自己胖乎乎的手指。
接下来是战略部关於新项目的匯报。
念念开始对爸爸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感起了兴趣,不闹,就仰著脸看他,偶尔伸小胖手去抓他的领带,或者对著正在发言的李总“咯咯”笑两声。
每到这时候,傅承彦就会低头捏捏她的小脸。
那眼神温柔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可一转脸,问题照旧犀利:“投入產出比的测算依据是什么?风险敞口有多大?”
整个会议他切换自如——上一秒在质疑数据模型,下一秒因为念念打了个奶嗝,就伸手帮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上一秒下死命令,下一秒因为女儿“噗”地吐了个口水泡泡,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下。
在座的高管们从紧张到震惊,再到石化。
这大概是傅氏集团有史以来最別开生面的一次高层会议。
过去,这些高层跟傅承彦开会,个个都吊著一口气。
哪怕在座的都比他大一轮,资歷都比他老,可没人敢糊弄他。
他太难缠了,什么数据都记得住,什么逻辑都能给你拆得明明白白。
你匯报的时候他低头翻文件,你以为他没听,冷不丁拋出一个问题,精准卡在你最心虚的那一页。
你想绕,他的逻辑像网一样兜下来,绕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最后把你绕进去,然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叼。
开他的会,跟考试似的,没人想掛科。
可今天他带了宝宝进来,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哪怕他该批还是批,该问还是问,嘴下没留情半分。
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他头顶像多了一圈看不见的光,奶爸光环,把人照得暖洋洋的,连挨训都没那么难受了。
市场总监被他问住了三回,搁以前早就后背发凉,今天却鬼使神差地多辩解了两句。
傅承彦听完,没批他,只说了一句:“思路对了,数据再核一遍。”
市场总监愣了半天,差点忘了说“好”。
散会之后,一屋子人都在心里祈祷:傅总家的小千金,能不能天天来报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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