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彦从老爷子书房出来,没在楼下看见温越,问过佣人,便直接上了三楼。
他推开自己房间虚掩的门,一眼就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著门口,微微低著头。
“宝宝?”他唤了一声。温越没有立刻回应。
他察觉出不对,放轻脚步走过去,“宝宝在看什么呢?”
温越这才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手里捏著一个药盒,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
傅承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捏紧药盒的手背上,心里先是一沉。
庄园的药他收乾净了,公寓的药也早就处理掉,唯独老宅这边不常住,抽屉里这盒漏了。
他暗骂自己不够仔细。
她突然看见了这个会不会瞎想?
会不会觉得他过去那一年多过得太糟糕?
其实最怕的是她自责,以为她走了他才变成这样。
虽然这是事实,但他不想让她背这个包袱。
是他自己想不开,是她走以后他找不到出口,怨不得她。
他想说点什么遮掩过去,又觉得没意义。
药盒在那儿,空了一板,她看见了也数过了,说什么都像是找补。
“一定要说么?”
“一定要说。”她红著眼看他,“一五一十地说。”
他垂眸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覆上她的手,说得很平静:“你走以后。”
“一开始只是睡不著,后来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醒了就再也睡不著。医生建议先吃药调节,不然身体扛不住。”
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后来有段时间,他確实睡得沉了。
也就是车祸昏迷那几天。
虽然也有在做梦,但没有再惊醒。
医生说那是身体彻底透支后的保护机制,他当时听了只觉得荒唐。
这一年半里,睡得最好的时候,居然是他躺在icu、命都差点没保住的时候。
温越听完感到一阵胸闷,接著问:“持续多久了?”
傅承彦低著头,没答。
空气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越的心一点一点往下坠,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清晰:“持续多久了?”
“一年半。”他终於说,“其实中间断过,后来又捡起来了。”
一年半。
六个季度。十八个月。五百多天。
她数著这些数字,心口狠狠拧作剧痛。
原来在她刻意躲著他,躲著过去,躲著那些令她窒息的回忆,偶尔也会生出“就这样算了吧”的灰暗念头的时候,他也在用他的方式承受著。
靠著那些白色药片,才能睡上几个小时,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他们像被困在同一场风暴里的两艘船,各自顛簸,各自下沉。
以为只有自己在疼,却不知道对方也在同一个漩涡里挣扎。
“现在呢?”她问,“还有在吃吗?”
“偶尔。”傅承彦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在身边的时候,不用吃。”
温越把脸別开了。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
怪不得。怪不得有时候没留他过夜,他总要缠著她通话。
她以为他是黏人,以为他是习惯了睡前听她的声音,有时候还觉得他太过了,半夜翻了个身他都要问一句“怎么了”。
她也奇怪过,问他“你怎么还没睡”。
他每次都说“快了”,或者说“突然醒了”。
原来根本没怎么睡。
傅承彦伸手,握住她捏著药盒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那盒药从她掌心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翻了个面,药名朝下,不想让她再盯著看。
“不看了。”他说,拇指在她掌心慢慢蹭了蹭,那里被药盒边角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温越低头看著他蹭自己掌心的手指,忍了半天的眼泪终於没绷住,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他被那滴泪烫了一下似的,手指一颤,很快又收拢住,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宝宝你是水做的?”他把平时在床上的那套搬了出来,“怎么总把我打湿。”
温越没心思跟他贫嘴,嗓子像被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你不是最会卖惨装可怜吗?这招怎么不拿出来用?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睡不著、你难受、你过得不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傅承彦的心被她揪得生疼。
他凑过去,额头抵著她的,轻轻蹭了蹭:“不想你跟著难受。別哭了,宝宝。都过去了。”
“哪里有过去?”温越再次拿起那个药盒,哽著反问他,“你明明还有在吃。”
傅承彦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作势要起身:“不吃了,我马上丟掉。”
“这不是丟不丟掉的问题!”温越急急按住他的手,“药能隨便丟吗?医生让你吃的,你丟掉了又睡不著,身体扛不住怎么办?”
傅承彦被她按住手,没有站起来。
他顺势侧过身,把脑袋靠在她大腿上,仰起脸看著她。
这个角度带上了一丝平日里罕见的示弱。
“那......只能求宝宝收留我了。”
温越一愣,都忘了哭。
他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裤子,“只要你在身边,我睡得很香。比什么药都管用。”
想了想,又补充:“药苦苦的,我也不想吃。好难受啊宝宝。”
温越见他这副赖皮样子,破涕为笑。
“傅承彦,”她无奈地叫他名字,“你这人怎么一抓住机会就谈条件?”
傅承彦眼睛亮了亮,脸又在她腿上蹭了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你就答应我了吧,药真的苦苦的,我不想吃了,难受。”
他又强调了一遍“难受”,配上趴在她腿上的姿態,杀伤力倍增。
温越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是真烦人。”
傅承彦张嘴还想再爭取点什么,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著是楚云静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承彦,越越,下来切蛋糕了。”
“知道了。”傅承彦应道。可脑袋还搁在温越腿上,不想动。
“快起来。”温越推了推他,轻声说:“我考虑考虑。”
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撒娇切换成若无其事,切换得比翻书还快。
温越看著他这副变脸功夫,又忍不住笑,伸手帮他理了理蹭乱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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