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一周,刘宇就发现了一个让他既欣慰又头疼的事实,张国立老师是个“一条过”的怪物。
不是说他每条都一遍过,而是他每条都能给出三种以上的演法,让你选。
第一遍收著演,第二遍放著演,第三遍在收放之间找一个中间值。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三条回放,每条都觉得好,每条又都觉得差了点什么。
张国立端著保温杯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不是第三条中间那个停顿太长了?”
“是。”
“那我再来一条,停顿缩短半秒。”说完转身就回去了,刘宇连辛苦了都没来得及说。
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嘀咕:“张老师这也太拼了吧。”
刘宇心想,不是拼,是习惯。
一个演了二十多年戏的人,早就把“再来一条”当成了肌肉记忆。
.....
顏丹晨在片场的状態跟《橡皮擦》时完全不同了。
上一部她是女主角,更多的是在执行导演的指令。
这一部她开始主动提想法了,有时候会走到刘宇身边,指著监视器说:“这场戏我觉得秀珍的情绪应该更烦躁一点,她刚找到亲生父亲,又被拒绝,不可能那么冷静。”
刘宇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你按你的理解来一条。”
她去了,演完回来,刘宇看著回放,確实比之前那个版本更有层次。
“过了。”
顏丹晨笑了,笑得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杨紫是全剧组的开心果。
五岁半的小姑娘,记台词比某些成年演员还快,而且从来不怯场。
有一场戏需要她哭,刘宇本来准备让她的妈妈在旁边引导一下,结果杨紫自己酝酿了半分钟,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哭得又委屈又可爱。
.....
十一月下旬的怀柔,冷得不像话。
拍摄进度比计划快。
不是刘宇赶工,是演员太给力了。
张国立的戏基本不用重来,顏丹晨的状態一天比一天好,杨紫从来不拖后腿,连配角都是北电的师兄师姐,专业素养在线。
王超文每天收工后给刘宇发进度报表,刘宇看著上面“超前1天”“超前2天”的数字,心里踏实得像在银行存款。
12月初,张国立请了一周假,去跑《手机》的路演。
走之前他把剩下的戏份全部拍完了,最后一场杀青戏拍的是他饰演的电台dj在直播间里对著麦克风独白。
那场戏没有对手演员,没有复杂调度,就是一个老头坐在直播间里,对著麦克风说自己这些年的后悔和遗憾。
张国立只用了两条就过了,第一条情绪太浓,第二条刚好。
张国立从直播间里走出来,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掛著笑。
“导演,我先走了,下周回来补几个镜头。这片子,你有底子,別急,慢慢磨。”
刘宇送他到片场门口,看著他的车消失在怀柔的土路上。
王超文站在旁边,说了一句:“哥,张老师人真好。”
........
12月中旬,张国立回来了,补了几天镜头。
唯一让张国利分心的事,是他儿子张沫。
这事儿刘宇上辈子就听说过,张沫在中戏打人,闹得沸沸扬扬。
张国利为了儿子的事操碎了心,白头髮都比以前多了。
刘宇有几次在片场看到张国利的助理拿著手机跑过来,他接起来,脸色沉下去,走到角落里低声说几句,然后又回来继续拍戏。
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跟没事人一样,刘宇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压著什么。
“张老师,”有一天收工后刘宇请他吃饭,忍不住问了一句,“家里的事,您还好吧?”
张国利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宇印象很深的话:“做爹的,孩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孩子。就像你拍电影,片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心血。”
刘宇没再问了,他端起酒杯敬了张国利一杯,张国利干了,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杀青那天是12月28日,怀柔下了一场小雪。
最后一场戏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祖孙三代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
张国立坐在中间,左边是顏丹晨,右边是杨紫。
三个人没有台词,就那么坐著,笑著,像一幅画。
刘宇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著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咔。”
然后站起来。
“我宣布《超速緋闻》,正式杀青!”
片场工作人员欢呼、鼓掌。
王超文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瓶香檳,摇了几下,塞子弹出去,喷了刘宇一身。
刘宇没躲,站在那里,让香檳浇了满头满脸。他笑著,笑得像个傻子。
顏丹晨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擦脸上的香檳。
她的手很凉,指尖贴在他脸颊上,像一片薄薄的冰。
“刘导,恭喜你。”她用了敬语,但眼神里全是笑意。
“同喜。”刘宇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周围的人都在闹,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站得有多近。
杨紫跑过来,拉住顏丹晨的手,“丹晨姐姐,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啦?”
顏丹晨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对,回家。姐姐送你回去。”
刘宇站在原地看著她们,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髮上。
......
杀青宴定在bj的一家餐厅,剧组包了个大包间。
张国立有事没来,托人带了一箱红酒,“替我敬大家一杯。”
刘宇举起酒杯,先敬了全组,再挨个敬了各部门。
敬到顏丹晨的时候,她端著果汁,她说她今天不喝酒,明天还有通告。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她的果汁杯碰他的红酒杯,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辛苦了。”刘宇笑著说。
“你也辛苦了。”顏丹晨和他对视了一眼。
旁边有人起鬨:“刘导,你是不是该单独跟丹晨姐喝一个交杯?”
刘宇还没说话,顏丹晨先开口了:“去去去,交什么杯,我跟刘导是纯洁的男女关係。”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刘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空杯亮给眾人看:“喝完了,別起鬨了。”
顏丹晨低著头,嘴角翘著,耳朵尖红红的。
.....
吃完饭,刘宇送顏丹晨回酒店。
顏丹晨裹著那件军大衣,她缩著脖子走路,像一只企鹅。
刘宇走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有躲,靠过来一点,两个人就这样並排走著,谁都没说话。
到了酒店楼下,顏丹晨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刘宇。
“你明天干嘛?”
“先睡一觉,然后开始剪片子。”
“剪片子又要在机房蹲一个月?”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
“那你別太累,按时吃饭,少抽菸。”
“知道了。”
“那我上去了。”
“好。”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刘宇。”
“嗯?”
“今天杀青,你是不是该上来慰问一下主演?”
刘宇走过去,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比他矮半个头,脸埋在他胸口,呼吸透过他的外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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